当真为难他,将毫无波澜之事扭曲的厉害。游侠冤枉,偏偏都干了,好像也不是很冤枉,方砚青只答表意:“确有此约,并非此意,仙长实在折煞我了。”
青年的神情看不出波动,但发间叶片萧瑟的蔫儿下来,略带局促之意。澜海仙尊大发慈悲:“行,不同你闹,跟上。”
他引着方砚青往里去,深处更为黑暗,只有头顶明珠散着微光。行走间,伴着回音叠加,地面幽蓝花簇接二连三的亮起,萤光花粉沿着路径随风飞舞,交织画线。游侠想起宫铃儿的话,确实别有雅致。
再走阵子,他就不这么觉得了。
“吾想想,把你们安哪儿好?”澜海仙尊轻声缓步。
环境有些向水牢靠拢……脚下根植眼熟,混夹在花簇中。莫不是什么毒发慢,杀人于无形的异界幻光草?
游侠毫无心理压力的猜测着。
“小木头,来看看这间~”
弯眉而笑的仙尊站在寒潭边上,整个半身被阴影笼罩,氛围十分可怖。让人觉着自己走过去,被踹下寒潭关压入刑,都是正常流程。
可澜海仙尊说完,自己先跳下去了。水声清脆,恍然间只剩一抹青金鱼尾的影子惊动满潭碎光。
还真是鲛人。
走至潭边,游侠摸摸怀中毛绒绒:“山君,我们下去?”
毛绒绒没有答话,只是二人周身亮起圈淡淡金光。方砚青了然,跳入潭水之中。金光避开了水波,比起游泳,更像在漂浮。两者缓缓落在地下空间,头顶,是不见天光的黑潭。
不是很懂这位什么想法。
总之,瑶山派长老就这么当着他的面,拿出风格迥异的各式纳戒,也不知是夺来的,还是别人赠予的。那美人面频频蹙眉,最后放弃散件,直接挥挥衣袖,搬了个明显是成套的东西出来。
他许是好心,家具如白玉映瓷,雕花纹竹,光洁至极,没有一点儿木制的东西,所以不会发霉。奢糜中带点王族的陵墓风范。
怪喜庆的。
也不能指望鲛人能为凡间尘客做到多少。两人心知肚明的开始做戏,唱的是客礼主谦。
仙尊将明珠连同贝壳,放置于细长的支架上。温润的光泽让室内亮堂不少,竟还有股暖意弥漫。
“水下可没有阳光,拿这凑合凑合,嫌弃太热时合上就好。”他俯身,别上耳边的垂发,戳戳山神晃动的软耳,“反正小家伙会飞,闷了可以自己出去逛逛,别嫌弃啦。”
鲛人伸手,似是想摸摸毛绒小兽的肚子,祂扭身躲开,蹭着方砚青腰上不动,只有对着仙尊的毛绒尾巴晃来晃去。
山神看起来精神了些,说起来,好像还没问祂名字。
被拒绝后,仙尊也不恼,揪着山神蓬松的尾巴尖尖捏捏,又被尾巴轻晃着拍走了手。祂用尾巴拍完,就马上缩到爪子底下去了,小声呜呜着,听上去很是委屈。
后退几步,方砚青用行动婉拒某位的动手动脚。
看着游侠质疑正派之风的眼神,鲛人亦委屈地垂下眼睫:“又没做什么,人族这规矩可多了,都不能随意亲近。”
自觉没露破绽,脑中划过鲛人食谱的方砚青顿觉不妙,冷酷说道:“人族以外也不能随便亲近。”
“小家伙自己都做不到,怎么还约束起他人来了?”鲛人缓缓发问。
“情况特殊时另算。”游侠心下微叹,得,天骄光环附带的飞来横祸。
湿冷的吐息贴近方砚青,他不躲不闪,直直对上那双月白双眸,此刻,那瞳色逐渐晕染着血色的桃煞。海鲛总喜将魅幻同真言术混杂,下令暗示,笑着看猎物自寻苦果,将死亡也染上层红尘惑乱。
“怎么样算情况特殊,嗯?”
他亲昵地凑上前去,一视同仁的用指尖挨挨方砚青的耳垂,又顺着游侠的发丝缠绕了几圈,满腹杀意藏在绵绵细语之中。
无福消受美人恩,方砚青毫不怀疑他想根据回答决定,是否顺手折断颈骨。细想来路种种,背后还有原因,他应是顺带,以凡人的脾性应对即可。
无知者无罪。
“无法保证另一方性命的时候。”方砚青温和回笑,饱含双重意义,咬字清晰地回答。
对面血色笑意更深,直至浓成血墨,游侠也没有其他动作。他只是抱着山神,淡漠的站在明珠下,任鲛人打量探查。
端得是冰心如玉,君子有方。
“但愿如此。”
暗示没起丁点作用,澜海仙尊打个响指后撤,轻点游侠额面:“忘了吧,诚实的小朋友,算你勉强过关。”
正如所料,仙尊对己身术法很是信任,不会纠缠凡人过久。方砚青配合性闭眼,被丢了块玉牌落在怀中,毛绒绒正好奇扒拉着。
懒散的声传来,倒比之前的低言蛊惑自然许多:“出入令,可别弄丢了。要用什么,买什么,去哪里,宗门积分算本尊请你的。不管你留不留下,它都是你的了。”
鲛人如同失去趣味般,再不见踪影。
没反应过来的小兽茫然伸出圆爪,安慰地拍拍方砚青,游侠揉揉祂的毛绒脑袋,问:“你可有名字?”
棉糖奶声奶气地传音入耳,倒是和形象很符合:“枕杏,云枕杏。”
方砚青轻轻地哄着毛团子,就像年二狗哄着睡在杏花下的妹妹:“好,枕杏。不必勉强自己,睡吧,醒来再同你去玩。”
他向是随遇而安的。
闭目坐下,游侠轻抚小兽背脊,哼起杏镇上的乡谣,不论白昼晚晴,他总能听见,方砚青下意识唱予祂听。
山神记得,这是好友为祂写的。
山间的歌声,最终还是借着暂宿的飞鸟,又回到祂耳边。困顿渐渐涌上心头,祂紧挨着喜欢的人儿打起呼噜,就像旧日中一个普通的午夏。
“白云儿轻,晴花儿重,
硕果垂芳秋——
何以人间味来?妙手藏坛中。
三寸雨,打翠玉,流入禾田丰,
且沽酒,且食东,仙亦羡此中……”
杏花镇的人从未交代过什么给游侠,只是传唱着不知何年的老词。词的背后,或许,是连他们也不知道的故事。方砚青没有停顿,只是自顾自的轻语慢调,在此方寒潭中,为祂,也为自己。
什么无形的锁链清脆断开几道,示意木偶承寄着人的情感,被天地认可。
地下声回空幽,唯有余音远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