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然破晓,祂在游侠怀里沉眠。
感受到温和的灵力流转,方砚青抬起手。右腕外侧,镂空的浅金杏花纹路,于光下轻闪。
山神的保护契,还是单向的强买强卖。诧异使游侠儿纳闷,闭眼探查。
却感受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唇间一触即回。抬眼,只见双骨节修长的手收了回去。剑修已恢复原状,方砚青发愣着吞下丹药,被兰鹤钧拉起身。
“可还有不适?”某人语调平淡,却又藏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这还了得,方砚青马上苍白着脸扯出些微笑,轻声道:“有仙长关怀,自是已无大碍。”
所幸恢复后的兰鹤钧大人有大量,没计较他之前冒犯的行为,只是询问:“可还需要帮助?”
“什么?”游侠疑问刚脱口而出,他的笑就僵在了脸上。
不为什么,熟悉的场景复刻。
剑修“失礼”过后,将他揽腰抱起。准确说,现在的场景是,方砚青抱着毛绒绒,兰鹤钧抱着他们两个。
那张仙逸灵秀的侧脸,猝不及防的在方砚青眼前放大。好像也不是很吃亏,但很怪。游侠突然冷静下来:“有劳仙长,我尚有余力,站君身后亦可。”
这真是他见过最听话的天骄,几缕银发垂下,蹭过他的脸颊,方砚青就被放了下来,放在朱曦剑上。
眼前人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样子,
甚至真的转身背对,而非并肩。
起了逗弄人的心思,坏游侠无辜地询问:“可以借些力吗?好仙长?”
那人困惑回首,点点头。于是方砚青一手揽着毛绒绒,一手穿过剑修五指,相交而扣。身前人显然不太适应,兰鹤钧对其无奈又仍是纵容:“如此即可?”
吃了便宜的方砚青哪有不可的,他弯下眉眼,附耳道:“多谢仙长。”
兰鹤钧不自在的别过头,专心御剑飞行。不过片刻落地,剑修松手后。方砚青意识到个问题:他住哪?
如同心有灵犀似的,剑修开口:“镇民虽已下山,但你我如今气息带煞,待此间事毕,才可同亲友相聚。”
解释完后,兰鹤钧问:“你居住何地?”
空气一阵沉默,方砚青看着周围自己种下的花花草草,欢快冲自己挥动叶片。犹豫地说:“这镇上,应当没有第二个方家?”
剑修疑惑地看向他。
方砚青抱着毛绒绒,颔首示意兰鹤钧身后,诚恳到:“我房间。”
又补充道:“街对面,年家。”
“多谢仙长护送,年家小子向来思绪跳跃,许是他让您误会了。”方砚青心下心数,“他又在书房画乌龟了?”
略带犹豫,兰鹤钧忆起稚子的可怜样,代为遮掩番:“惟道是其长兄居室,老夫人补充着你近日外出,可交予吾暂居。”
“此处灵气汇聚,铃兰草香同竹影交错,从隔窗内眺望确实是好景,便同意下来。”
修行的东西都在纳戒里头,院中石底,玉瓷兰盆栽,书架后等角落的地方藏着法阵分线,不过就跟装饰画般,应当是没露出什么马脚。
啧,皮痒猴孩子,怪不得火急火燎来找人,原来是心虚。
方砚青皮笑肉不笑,在心里狠狠敲记年二狗脑瓜:“谬赞,谬赞。近日有劳仙长,某去书房就寝。”
“还是说,仙长要同我抵足而眠?自当扫榻相迎。”游侠眉目轻佻,看来还有说笑的气力。
剑修心中默然:倒是无须再担心。
“不必,吾仅在厅堂打坐,你身体不适,还是尽快歇息为好。”顶着兰道长略带不赞同的目光,方砚青只好同意立刻入里屋休息。
他还得琢磨琢磨那山神契约。
空荡安寂的杏花镇上,唯二人在方家,彻夜无眠。见其入内后,兰鹤钧并没有打坐修行,而是掏出弟子令。
是朱笔横赤,批墨流红。
他用神识写到:已寻回流光师叔弟子,东泽艺佩剑泽泉。尸骨被邪修所毁,不日回宗,节哀。
是弟子剑出鞘,结局各两支——磨剑刃更锋、主折灵器朽。说是脱凡莫免俗,此间哀,尤是黄昏殉朝阳。
发布任务寻人者,是位生性洒脱的师叔,做事不拘小节。他为护众生,甘守沉渊已久,不得出界。
这修行半生,也仅在趁大役胜时,溜去凡间吃喝,收了一个。
他说:“这么个弟子!够操心一辈子,害,这护符没动静,可通迅也没动静。虽然时日还短,心里慌的狠,你们替我找找,谁先找着我请谁喝酒!”
可惜了。
兰鹤钧借着月光与烛火,只在同门赶来之前,为这相逢三面的不归人,将主陨灵暗的佩剑浇上烈酒,擦拭了一遍又一遍。
外殒于野,弟子兰鹤钧,送师兄归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