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如此,那我也放心些了。”即便有文景岚的保证,路伯儒眉眼间的愁绪仍未散去,眉头依旧皱着,“只是这几年下来,我心中仍有一桩旧事未解,不知文娘子愿不愿意帮忙。”他饮下一口茶,温茶入喉,却似烈油滚过,带着些疼。
“路先生请讲,你我合作已近七年,尽可畅言。”文景岚语气中多了些郑重,也有着对他的信任。
“姜与纾。”路伯儒看向文景岚,缓缓吐出一个对他来说或许有些遥远的名字。
茶杯里的茶叶上下浮动,像是在旧日的回忆中打捞起那些似有似无的片段。
他是从什么时候听到姜与纾这个名字的,或许是因为当初许熠送来的那封信?又或许更早。他应该是要感谢她这个人的,毕竟如果没有她的那封信,他也没办法沿着金丝这条线查出这么多东西。但,在收到那封信后,等他再想联系姜与纾这个孩子时,收到的却是她的死讯。当时他是怎么想的,要继续查下去吗?
没有丝毫犹豫,他当时便决定要继续查下去。即便只有一个小的线索,他也要查。他从不掩饰这是为了自己的私心,一个可以搅动全局的机会,他才不会轻易放过。但,七年下来,那个从未见过面的孩子,竟也在他梦中,有了一张朦胧的脸。他不信鬼神,却也被此搅得昼夜难眠。
他应该是要给她一个交代的。
“文娘子,当初可是你给姜与纾透露的关于我和许熠之间的关系?不然她如何借许熠向我送信?”
“姜与纾”三个字一出,厢房内的气氛似乎都变得有些凝滞。听到路伯儒的问题后,文景岚也只喝了口茶压惊,接着坦然承认,“正是。我本就负责清风派消息的传递,这早在我们合作时我便已经告知你。当年,我曾和她一起坠入死潮,已能算作生死之交。而她当时求我帮忙请人调查,我便想到了在总盟的穆铮长老,还有许熠和你的关系。许熠因与我门派萧遥任长老相识,便需查清与他有关的消息。即便关系错综复杂,但路先生当年不也还是接下此事了吗。”
路伯儒突然提及当年之事吓了文景岚一跳,突然翻旧账,这也让她更多观察路伯儒的动作与表情。她并不认为今日路伯儒是想把她解决掉的,毕竟她也帮他搭建了属于督查司探查消息的途径,缺了她,她也有把握让督查司的调查毁于一旦。
“既如此,那我们这几年的合作,不知文娘子是为公事,还是为了私交?”路伯儒同样在观察着文景岚的神情,想要判断她回答的真假,以及这话中的分量。
路伯儒的问题有些超出了她的预料,本以为会接着挑她的刺,谁知他会问起这个,但她还是答了。
“私交。”文景岚被往事勾起心绪,声音也哑了几分,眼底是对往事的哀伤,“不然我不会离开清风派。我跟着你查的这七年,也是为了查清跟死潮有关的。如果……如果那所谓的献祭真的夹杂了那些高层的私欲,那说不定本该有能彻底根除的方法!我的弟弟因死潮而死,那么多人都因死潮死去,人命在他们眼中到底算什么!为什么不能有更好的办法,为什么总盟这么多年都停滞不前!”
她的声音本因愤怒而愈加扬起,但到底还是压住了。文景岚坐回椅子上看向路伯儒,“路先生,”她的眸中似乎多了些血丝,却依旧带着光亮,“你今日特意约我来此,大抵也不只是为了姜与纾一事吧。只这几件可不够我们的第一次会面。是调查那儿又出了什么问题吗?”
“是。”路伯儒点了下头,肩膀似乎也垮了些,“督查司的调查又陷入停滞了。最开始那两年,苏亦新在奇珍司并未查到任何与金丝与琉璃瓶有关的出入库记录。总盟奇珍的数量,登记册上和仓库中的本就对不上,单核实账册就耗费了我们大半年时间。后来才发现金丝皆以别名入库,再辗转流散至别的门派,甚至还掺和了那些帝王城主的事。经年累月,线索尽断,这七年下来,我们也只能判断那些人被送过金丝。”
他长叹一声,像是感慨自己已度过的大半生,“我本以为灵修是为守护苍生百姓而修习,但到头来,哪里都有蛀虫,灵修也不能免俗。敢先争前者英年早逝、懦弱无能者长寿不绝。灵力修习那延年益寿的好处竟然会体现在这方面。”
说到后面,路伯儒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句,“一群老不死的。”末了,他又继续说道,“那些早早选择继承人的门派,凌弦派的掌门,便定下继承人凌砚,他们就与金丝无关。我猜测他们的选择或许与旧伤发作寿命所剩无几有关。可,最近的调查中,我发现,许熠的父亲,许崇谨似乎也牵扯其中。”
提到这个名字时,路伯儒似乎也多了几分无力与绝望,“我不明白,为什么许伯父也会参与其中。难道会是因为许熠现在还难以担当家族重任?还是说因为别的隐情。”他看向文景岚,这位合作七年的同伴,如同溺水之人试图再一次抓住浮木,“文娘子,七年下来,我自己都有些动摇了。七年,我们面对的到底是什么?那些零零散散的线索,并不能扳倒他们,甚至就连决定是否拿出来公之于众,也得仔细考虑那些门派后续的发展。牵一发而动全身,选择要不要去做,我竟然也变成了一个优柔寡断的人啊。”
“路伯儒。”文景岚直接喊了他的全名,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路先生,你和我不一样。你负责指挥下令,我则负责探听实行。我可以乔装打扮,为了情报不择手段,或许我考虑的事情比你要少得多,因为我的目标很简单,完成、获取情报。但你不可以,这应该算是一个下属对上级的要求。犹豫是大忌。你的犹豫不仅代表着你自己,更影响着你手底下的人。你和别的人不一样,你仍有着一点良心,这也是我愿意与你合作的原因。良心是你的优势,却不应该成为你的缺点。”
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太不近人情,文景岚停顿了一会儿,语气软了一些,“也许我们的调查仍会停滞,也许我们仍难以做出抉择,但我仍希望能够不断前行。只要还在往前走,就还会有新的办法,不然就真的会变成总盟那些古板。破而后立——才是我认为最有用的道理。”
……
任风云变幻,仍愿向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