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姜与纾便意识到院中的摆设,那与学堂相似的大柳树,绝非她的误认,那些柿子树、工具、水井,是当初的祁家院子中的摆设,相差无二。
见到许久未见的好友,姜与纾自然也是喜悦的。她脸上的笑意是真的,但在看到院内的摆设,那些心头的不安慌乱,愣在原地的讶异也是真的。
“老大?”你在恨谁?姜与纾没有说出后半句话。她不明白祁衡泽在恨谁,是他掩藏的太好?还是说那恨意真的足够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她上前几步,坐到为她准备好的另一张小木椅上,鼻尖是馄饨的香气,但她却有些坐立难安。
祁衡泽拿着根木勺在锅里搅动,防止馄饨粘底,一旁的小桌上放着两只空碗。“这锅馄饨快好了啊,你吃多少?我可是已经吃过一碗了。”他端起一只空碗,面上仍是笑着,等待着姜与纾的反应。
姜与纾虽一时不安,但也很快放松下来,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安抚自己,这只是普通的好友重逢而已,兴许只是她看错了。眸中恢复了些许清明,她对上祁衡泽的视线,开口时语调上扬,“老大,先要六个吧。”
新出锅的馄饨冒着热气,连带着汤一同被装进碗中。姜与纾动了动鼻子,拿起汤勺,“老大,你这馄饨没素馅的吧。”
木勺敲击瓷碗,祁衡泽端着自己的碗,另数了几个盛了进去,“都是肉馅的。你小心烫。”
汤勺搅着碗里的馄饨散热气,姜与纾一时兴起,从乾坤袋中翻出许久之前从郭夫子那里拿来的那本随堂测试书册合集,那上面有着他们那一届所有人的名字。
正好,拿出来“炫耀炫耀”,顺带回忆一下学堂时光。
在进院子后姜与纾便把帷帽摘了下来。把那本测试合集的书册摊在小桌上,她特意翻到了祁衡泽的那份指了指,“看,我从郭夫子那里拿到的,这可是你当初的随堂测验呢。怎么样,要不要看啊。”
祁衡泽的那份测验上写了个优字,见此,他也想到了当初在兴荣镇那阵无忧无虑的日子,面色也温柔起来,借着翻起那本书册,找到了姜与纾那次的测验成绩,也是个优。不如说,那次测验实在太简单,定是郭夫子计划好的,每个人都捧着好成绩回家去得了个笑脸,开心了好几日。
“老大,你还记得石宏吗?坐我后桌的那个,之前我回兴荣镇碰见他了,他提着个篮子帮忙买菜呢,还有池晴思,不过我没碰见她……”
“小弟……”等她说了一长串,祁衡泽这才轻声开口,“这本能赠予我吗?多个纪念。”
姜与纾心中多了些疑惑,但还是坚定拒绝了,“不行,你要的话,就得去自己找郭夫子要。不过吗,”她特意停顿了会儿,从乾坤袋中抽出另一本,“这个倒是可以给你。”
《经学要义》,明晃晃四个大字呈现在祁衡泽眼前,他哑然失笑,“好吧好吧,那就这本。我都许久没看过了,刚好让我回忆回忆。”
待他转头,就见姜与纾正专心吃凉好了的馄饨呢。一个接一个,正当剩下最后一个时,姜与纾手猛的一顿,馄饨啪嗒一声掉回碗里,溅出的馄饨汤撒到小木桌上。然后,她整个人蜷缩起来。
“小弟?姜与纾!”祁衡泽脸色骤变,连忙起身走到她面前呼喊着她的名字,神色焦急。
姜与纾从脑中那阵嗡鸣中缓过神来,只能看到祁衡泽这个人,但,她听不到了。那个该死的副作用又发作了。周遭瞬间变得寂静,轮到她多了些隔绝于外的孤独。
姜与纾稳住身形,尽量发出正常声音大小,“老大,我听不见了,让我缓缓就好了。”但在祁衡泽听来,姜与纾声音断断续续,抖得不成样子。
院中原本旧友相逢的欢喜氛围被姜与纾暂时丧失的听觉打乱,祁衡泽再多问询的话语,都只能沉入无声之中。人声、风声、柴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消散于无形。
姜与纾还是晕了过去。
祁衡泽将余下的几个小木椅拼成简易的床,将她扶着躺了上去,另寻了个松软的靠枕垫在她的头下面。做完这些后,他伸出手,在她的鼻下探了探,还好,是活的。
刚刚姜与纾失了听觉,如今又晕了过去,祁衡泽长舒一口气,她听不见了,终于可以说话了。
他开口,声音却轻得如落在地上的羽毛:“小弟,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呢?”这是他第一次把这句话问出口,因为他已在心里排演了无数遍。他从林招宁那里得知姜与纾祭品身份的那一刻,便知道他俩之间必定会有一场相逢。答案早已写好,但他还是想问。
“小弟啊,你不该来这里的。”祁衡泽举起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他已经完成了自己被安排的命运,母亲的预言、烈火焚尽的燕都、那些死在他眼前的人,那些似乎早已过去,但依旧在他心中打上了烙印。一个被选中的人,是无法回到过去的。
掌心有些许湿润,祁衡泽回想起离开的亲人,父亲、母亲、大哥,他想念他们,却也无法找到他们。新建一座城镇绝非易事,那些与商人的转圜、算计人心的疲惫,成就了现在的祁衡泽。无论他再怎么重新建一个祁家、重现一个学堂,都是假的。
祁衡泽是恨自己的。他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为何要投胎成祁衡泽,更恨为什么,那个所谓的祭品,是姜与纾。
他的声音里有了颤抖,“你是祭品,小弟。你知道祭品是什么意思吗?意思是你生下来就是为了死的。”他曾以为灵试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可当成了灵修的姜与纾站到他面前,那些天真的想法,便成了命运给他开的玩笑。他无法欺骗自己,无法编织欺骗自己的谎言。
“小弟,你知道吗,我恨你。但我也更恨命运。我恨你为什么不跑,跑得越远越好,更恨那所谓的把你推到这个位子上的命。”
祁衡泽拿开了捂着眼睛的手,再一次看向姜与纾,语气多了几分柔软与坚定,“姜与纾,我有看见未来的能力,我见过你的祭词,你不会在那场祭祀中死去。你要活下去,回去兴荣镇。”
祁衡泽变了语调,吟咏起那段祭词,神色庄重,“伏愿神明,俯听人间。死潮将至,生灵多怖。祈降悲悯,护及众土。愿息狂澜,得享安眠。祭品已陈,诚心可鉴。谨备祀贡,福祚不绝。”
在末尾,他加了一句,“祈吾挚友,寿数绵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