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字句句,似在耳边回响。陆轻絮曾在被称作渡尘镜的东西见到了自己的死亡时的场景。烈火焚尽一切,她连半点尸骨也留不下。
一切早已注定啊。
“死期,就在今日。”陆轻絮点燃一丛枝叶,微小的火苗先吞噬着周围的枯枝荒草,又瞬间向四周蔓延,将树木烧尽。
又是一声惊雷,惊天动地,却连半点雨也没落下来。天依旧是阴沉沉的。
燃烧的火焰早已吞噬了那些人的衣摆。他们无望奔逃,却只是将火带去更远的地方。
“死期啊——”陆轻絮感慨了这么一句。不知是说给那几个被火包围的人,还是说给自己。她的身躯化作飞灰。
可惜,砍柴刀还不回去了。
与此同时,多日不见的柏长烨终于赶到了寒池。他站在寒池岸边眸中带泪,看向还在池水中无忧玩乐的凝汐,“凝汐,我们得走了。”
凝汐听到这话看向了他,不自觉游远了些,“我要等陆陆。今日约好的。你,失约。我可不想像你一样。”但很快,凝汐又想起了陆轻絮的叮嘱,要记得,要先听柏长烨的话。她看向柏长烨,迷茫摆在脸上,“陆陆要我听你的,那我听陆陆的话。”
柏长烨被戳中痛处,闭口难言,心中溢满了愧疚与痛苦。
凝汐腕上的鲛珠仍泛着光泽,她似是感受到了远处冲天火光的热意,这寒池对她来说已不再凉爽,便只得上岸。鱼尾化作双腿,她穿好陆轻絮为她提前备好的衣服。
凝汐穿着这套青色裙衫原地转了个圈,由于刚化形险些摔着。
柏长烨本背过身,待凝汐衣服换好后连忙上前几步搀扶。
时间已有些来不及了,火焰蔓延极快,已然朝着这里席卷而来。因而,柏长烨蹲下身背起凝汐便走,脚下生风,全力逃离。
那场大火,烧光了山上的所有林木,灰烬随风而去,满目荒芜。山下的村庄虽没有被火烧到,却也不可避免受了影响。山的名字,若按凝汐的说法,便是鱼山。靠山吃山,鱼山已无法给人些什么了,很多人就此搬迁离开,昔日热闹的村庄逐渐冷寂。
几年后
柏长烨带着凝汐重新回到了鱼山。即便已过去数年,鱼山上似乎依旧没什么生气,草木萧疏。但,至少有一样凝汐很喜欢。
“这里没什么人呢,很好。”凝汐一身半旧的青色衣衫,乌发散落披在肩头,竟添了几分非人的鬼感。
随行的小木妖指尖妖力涌动,不多时变出一根样式简单的木簪,踮起脚将其举到凝汐面前,“凝汐姐姐,簪子给你束头发。”
凝汐敲了敲那小木妖的脑袋,力道轻微,语气故作严肃,“沐沐,不要乱用妖力,你才多大。”语毕,她看向站在一旁眺望鱼山的柏长烨,语气中多了几分冷意,“柏长烨,你把我们带回这里来,打算干什么?”
凝汐在被柏长烨带走后,随他在人世间游走几年,心智逐渐成熟,也察觉出当年陆轻絮一事的异常。陆轻絮或许是自焚而死,但这绝对和柏长烨乃至其背后的归一宗脱不了干系。那些陆轻絮午间浅眠时的梦语,脸上一闪而过的异常神色,甚至就连突然出现的柏长烨这个人,都在凝汐一遍遍的回忆中逐渐清晰。
柏长烨刻意躲避,从未带她回过鱼山,她也看到过他脸上的愧疚与无力。每当她发问,柏长烨也是绝不吐露半个字。只有她独自一人回过鱼山,祭奠过尸骨无存的陆轻絮,茫茫荒山,线索都被当年的大火烧了个干净。
陆陆,你一个人,会不会孤独呢?
凝汐指尖轻点右手手腕上的手链,那是陆轻絮给她的仅剩的礼物。当年那套青色衣裙本被她妥善放在衣箱里,却莫名消失,只留下了这个手链。
柏长烨回过神,回答起凝汐的问题,“我回这里建立门派。我已脱离了归一宗,此番回鱼山便是为了赎罪。”他脸上浮现出一抹罕见的希冀,估计是在畅想未来的日子。
凝汐察觉其话中的赎罪二字,神色微冷,抱着臂看他,顺便将沐沐也护在了自己身后。她可不觉得开宗立派和赎罪有什么关系。
柏长烨转头看向凝汐,郑重许诺,“凝汐,我会把能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目光随意落在一处上,他伸手指着,话题又转向别处,“不如,到时候就在这里放刻着新城镇名字的石头。灰烬之上的新城镇,就叫焚忧镇如何。还有那即将建立的新门派,叫清风派!这个名字如何?”
凝汐捂住沐沐的眼睛,“小孩子不要学。”随后站在那里静静看着畅想的柏长烨,缓缓吐出两个字,“疯子。”
几十年后
凝汐正在自己院中清洗那套珍藏的青瓷茶具。这是她偶然一眼相中的,青色与那套青色裙衫的颜色相近。用干布自己擦去上面的水珠,小心放好,凝汐正松了一口气,却听见小弟子的传话,“刘长老,掌门快不行了,你快去看看吧。”
凝汐虽有些不悦,却还是起身赶往了柏长烨的居所。
柏长烨因修习灵力本可延年益寿,却大半生埋首于繁重复杂的门派事务,最终耗光了精气。如今他病重将死,却仍吊着一口气,时昏时醒。
听着小弟子的汇报,凝汐皱了皱眉,她本以为这次不过是往常的昏迷或者别的,但听完实际情况,倒更像是人会说的回光返照。
抵达柏长烨的居所后,凝汐挥退了警备的弟子,推门而入。
柏长烨正躺在床上,四肢如干枯细脆的枝条,整个人周身萦绕着将死的气息。即便双目昏沉无神,他却仍看着门口的方向。
凝汐朝他看去,正巧对上了目光。
将门关好后,凝汐往门上贴了隔音符,这才朝着柏长烨走去,在床边搬了张椅子坐下。
柏长烨看着凝汐,费力吐出一句,“纱纱,你这男身,用的还习惯吗?”
“我本就是鲛人,男身女身自由切换,都是我自己,自然用的习惯,男身处理事务能省去更多麻烦。”凝汐停顿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右腕的手链上,指尖仔细瞄目,那鲛珠只剩下孤零零一颗了。
从前她还能泣泪成珠,但年岁渐逝,她便不怎么流泪了。泪少了,鲛珠也成了稀罕物。她只在特别特别想陆轻絮的时候,会落泪吃上一颗。但,即便节省再节省,手链上的鲛珠还是少了,少到只剩下她这最后一颗,她更舍不得了。
“柏长烨,你为何要问我这个?”凝汐抬眸,看向柏长烨。经历这几十年,她还是看不懂他到底在想什么。
就像纱纱这个几十年前的称呼,那个属于陆轻絮的称呼,如今竟然从柏长烨的嘴里说了出来。
“我只是觉得,这些年你化作男身,帮我打理门派,辛苦了。”柏长烨连着剧烈咳嗽了几声,那似乎又带走了一些他体内的生机。
看着眼前这位将死之人,凝汐本不愿再追问当初他话中的赎罪之意和关于陆轻絮的真相。毕竟几十年下来,他应允的那些能告诉她的事,竟也一个字都没有。
如果说从前,她和他之间还能有一丝因陆轻絮而连接的友谊,那现在,更多只是利益牵连的合作关系罢了。如今世间对妖大肆捕杀,柏长烨建立的清风派终究是给了她一处安身之所。即便没有柏长烨,她的寿数足够支撑她自己继续查下去。
柏长烨似乎看穿了她在想什么,强撑着劝阻,“纱纱,不要查下去,你会有杀身之祸的。”
凝汐原本已经打算起身离开,但听到这话时,脚步微顿,回头看向他,“柏长烨,你又失约了。”
“如果你喊我来只是为了这件事的话,那我恕难从命。无论当所谓的刘长老多少年,我还是凝汐,还是纱纱。”说到后面,凝汐心中压抑着的愤怒促使着再次回到柏长烨床边,俯视着他,“柏长烨,我不是你。你软弱,畏惧,但我愿意查下去。”
冷静些许后,凝汐看着眼前须发皆白的柏长烨,转身离开。
待到人世安定些许,不再大肆捕妖,凝汐重新化为女身,借“陆轻絮”这个名字游走四方,将她和陆轻絮的过往拆解分散到一本本笔记中。或写少女心事,或写山川湖海,或写话本传奇,种类繁多,但,最后的落款,都是陆轻絮。
……
“原来,这就是故事的结局吗?”姜与纾合上那本在解忧镇,不,焚忧镇找到的笔记,轻叹一声。
书中记载,鲛人泪,乃鲛人临终之时最后一滴泪所化,聚其残念,万年不朽。
寒池枯又满,焦木复新芽,故人已去难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