揉了揉眉心,云兮若打算等母亲回来后询问一下情况。
母亲学堂夫子的身份也真是好,人在学堂,家中便可关起门谢客。不过,母亲在学堂又不是什么秘密,这个时辰还来敲门,是生怕见到人啊。恐怕来也是个装样子的,其背后的人也不想她回云家。
麻烦。
云兮若心中烦躁,抬手拍了一下桌子,桌子却直接坏了,瘸了两根桌腿。将桌子翻过来尝试将桌腿绑回去时,在桌子的背面,云兮若看见了一抹熟悉的花纹,那是她父亲当初刻上去的,说是留个印记,这便是云家的桌子了。
她已有些记不清多久没有见过父亲了,但并不想念。父亲会寄信过来,信中会有几句关心,又或是寄来几件女儿家的首饰,但人不会来,他的面容早已模糊成一团白影。这次云家突然冒出来要把她接回去,她总觉得不会是好事。
将修不好的桌子清理掉后,云兮若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她脑子里关于父亲母亲的事总是隔了层朦胧的雾,她忘了。但那时她已是记得事的年纪。
回忆起来,似乎只有父亲母亲之间的争吵。被推倒在地的书架、摔得粉碎的杯盏、剪成碎条的衣裳……她藏在桌下,紧紧捂住耳朵,却仍能感受到父母之间的裂纹。
母亲带着她回到了浔城,这是母亲曾经教书的地方。回到这里后,母亲生气的时候少了很多。整日忙着给孩子们上课。还有便是云兮若自己,也到了上学堂的年纪。
她不怎么见到母亲了。母亲没有教她,将她托付给了另一位夫子。但也没什么分别。
学堂测验的成绩母亲可以直接拿到,每次测验的晚上,她都可以见到母亲或严肃或愠怒的表情,没有欣喜。母亲已经很少笑了,连带着她也笑得很少。她觉得自己像母亲,又希望没那么像。
成绩成了她和母亲之间唯一的联系。
“我恨你父亲。”
在一个平常傍晚,散学归家的云兮若碰见了不知坐在桌旁多久的母亲。母亲看着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摆在桌案上的花瓶,毫无预兆的说出了这句:
“我恨你父亲,云兮若。”
但父亲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母亲。
母亲不是一直是这样的。她无法完全理解母亲的心境,那些曾经的痛苦与怨怼,她只能摸索着让自己避开母亲的痛苦。
那晚过后,母亲又恢复了往日的严肃,似乎一切从未发生。她少有摸了摸云兮若的头,给她放了一日假,独自一人去了学堂。
没过多久,父亲的信件便常常出现在家里了。内容却总是那几句,重复的关心与叮嘱,应该是想维系脆弱的亲情。有时还会附上几张银票或者女孩会喜欢的头饰挂件。
她不喜欢那些饰品,也和父亲提起过,但结果依旧未曾改变。更改的只有饰品的样式,随信还有一句,新的这些喜欢吗?她曾渴望过爱多一点的礼物,但算了。父亲已离她越来越远了,她只把那些头饰挂件收好便可,放在箱子的最底层。
母亲曾为她规划了未来的道路,走科举,当不当官都可,也能像她一样做个学堂夫子。但灵试不可避免。母亲教的孩子中总有考上灵试的,但母亲也没教过她。云兮若的未来偏离了母亲的预期,她通过了灵试。
“你想去吗?”
“想去。”
她即将成为灵修引起了不小的反响,那时她就已经从母亲身上学到了些有用的东西,比如面对那些多嘴的人该如何。
那些碎嘴的大妈,议论她的母亲,连带着母亲失败的婚事,后面加上了她,她的成绩、她的学堂排名、她的灵灵修填报,甚至少见的带上了父亲。
如果给她们一本家谱,估计还能加上更多人。
她从夫子那里拿到了所有孩子的成绩。将她们孩子那难以入目的成绩用朱笔圈了出来,还有她从别人那儿听来的她们家那些家长里短抄写多份,贴在了她们常聚在一块儿聊天附近的墙上、树上,甚至地板砖上。
很不幸,她还是个孩子,只能做到这里。
她们说的越多,她写的也就越多,字便越大,贴的地方也更远。她们终于闭嘴了。
有一次,她就站在那些妇人面前,挺直了脊背,手中拿着那叠子成绩单,随意晃了晃,好像随时就可以把它们抛出去。那群妇人本想说话,却也不敢开口。云兮若从她们面前大摇大摆地走过。
灵试过后,她选择了清风派,将那群议论的人抛在身后,也离母亲更远了。云洲不只有清风派,还有听云门,跟云家有着丝丝缕缕的联系。
母亲没有多话。
至于她在清风派的生活,还算不错。母亲偶尔会写信寄来。
记忆的时间离自己越来越近,云兮若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伸手想给自己倒杯茶,却失手碰翻了杯子。茶水流到地上,水与泪混在一起。
到了晚上,母亲推门而入。云兮若站在院中和母亲对视。夜晚好像有些凉,以至于云兮若觉着身上有些发冷。
“你怎么回来了?”母亲虽有惊讶,但和往常一样转身锁门。
“清风派放了消暑假,回家歇几天便回去了。”云兮若停顿了一会儿,“母亲。今日门外有云家的人,你知道吗?”
母亲放下怀着抱着的一摞学生课业才答道,“来了好几天了。既然你回来了,那便去吧。”
“好的。”云兮若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指尖扣着掌心,带起一阵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