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洲 华城 兴荣镇
初夏的风裹挟着燥意扑面而来,让人脸上出了一层薄汗,屋外的阳光又晃得人眼皮发沉,脑袋一点一点、又一点。
这实在不是个温书的好时辰。天气也不适合。
姜与纾暗暗吐槽了一句,捏着书页的指尖揉搓了几下,心底那点想冲出教室的念头疯长,可终究是按捺住了——郭有才郭夫子正站在她身侧,手里的书卷被卷成筒状,活脱脱一把现成的“戒尺”,正目光灼灼地在教室里巡逻,专挑走神的学生站起来背书。
“哎哎哎,都把心思给我收回来!还没到散学的时候!”郭夫子的声音一向洪亮,就是听多了可能会伤耳朵,“眼瞅着灵试就要到了,一个个的,心思都飘到哪儿去了?祁衡泽!你先来背第一段,起个头,你后头的接着背!”
听到“老大”的名字,姜与纾忍不住回头望去。只见祁衡泽正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脸被抓包的窘迫,却还是流利地背完了指定篇目。原以为能坐下歇会儿,谁知郭夫子大手一挥,勒令他继续站着醒神。趁着夫子转身的空档,祁衡泽当即垮下脸,一转头,正好对上姜与纾捂着嘴偷笑的目光。他对着夫子的背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点不满简直要溢出来。幸好祁衡泽没站多久,否则他本子上又得多几笔对郭夫子的抱怨了。
姜与纾收回目光,趁着间隙迅速翻了几页书,凭她对郭夫子的了解,下一个点名的,怕是就要轮到她这片儿了。
果不其然,不过片刻,郭夫子的声音响起:“姜与纾,你来背下一篇的第三段。”
姜与纾从容起身,啪一声合上书本,微微仰头,熟悉的字句便如竹筒倒豆子般倾泻而出,一气呵成。
“行了,坐下吧。后面那个,石宏,到你了。”
姜与纾微微侧头,祁衡泽正捂着嘴偷笑。对着祁衡泽做了个鬼脸,姜与纾又把头扭了回去,继续看书。抽背还没结束呢。
外面传来隔壁孩童散学的嬉闹声,夹杂着街口老黄狗的吠叫,还有些小贩的叫卖,声声入耳,姜与纾强撑着把视线拉回摊开的书页。书上的文章,早已被她翻来覆去背了不知多少遍。
许是教室里人多闷热,此起彼伏的背书声中偷混着零星的闲聊,搅得她心烦意乱。姜与纾悄悄抽出一本不用的闲书,扇着风,丝丝凉意驱散些许脸颊的燥热。可这书,已也看不进去一个字了。
她的思绪飘到了家里,想起祖父坐在老槐树下摇着大蒲扇的模样,想起北山寺庙里不知有没有绽放的荷花,还想起寺庙里那口古钟——钟声悠远,和学堂的散学钟,竟是有几分相似。
可转念间,灵试一事又猛地钻进脑海,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人喘不过气。这个破灵试,祖父祖母念叨了快大半年,就没几天消停过;偶尔归家的大哥,话里不离灵试,连写信都不忘提及;还有在隔壁县的阿姐和姐夫……尤其是姐夫,不想也罢。
不知想了多久,散学钟声终于悠悠响起。
“都回去吧。”郭夫子放下书卷,挥了挥手。
教室里的孩子们瞬间如同脱缰的马群,一窝蜂地涌出门去,只剩下几个今日值日的学生留在位置上。
姜与纾慢悠悠地收拾着书桌,往书袋里塞东西。今日是祁衡泽值日,她得等他一起回家,脑子里也盘算着回家时可以绕点路去巷口的馄饨铺子,买一碗鲜肉馄饨解馋。祖父祖母给的零用钱还剩不少,还能请老大也吃上一碗,这样明日,就能理直气壮地让他请自己去吃豆爷爷的绿豆糕了。
收拾妥当,姜与纾主动拿起一旁的抹布,帮着擦起了桌子。
“你怎么还干起活来了?快放下,快放下。”有同学连忙说道。
“闲着也是闲着,多个人多份力,早点干完早点走嘛。”姜与纾笑着回道。
“那多谢啦!”
“哎?老大呢?”
“他今日轮着拖地,估计去后院水井那边洗拖把头了。”
拖地的活计,得等清扫完才能动手。祁衡泽早早去洗拖把头,也是为了节省时间。此时,水井边,祁衡泽正弯腰打水冲洗拖把头,估摸着差不多了,便扛着拖把往回走。刚走到走廊,就撞见端着水盆和抹布准备去换水的姜与纾。
“哟,老大,可得快点啊。”姜与纾朝他扬了扬下巴。
“知道了知道了。”祁衡泽瞥见她手里的东西,“等你下次值日,我也这么帮你。”
“好啊,说定了,老样子哦。”姜与纾泡着盆里的抹布,摆手让他快回去。
几人齐心协力,很快便把教室打扫干净,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这才锁上门,一同离开。到了学堂门口,姜与纾和祁衡泽与其他同学道别,并肩朝着巷口走去。
祁衡泽跟着姜与纾到了馄饨铺前,姜与纾从绣着小猴子的荷包里摸出二十文钱,朝着老板高声喊道:“老板,来两碗鲜肉馄饨,一碗多加汤!”
祁衡泽熟门熟路挑了个靠边的桌子,朝她挥了挥手。姜与纾快步走过去坐下,卸下沉甸甸的书袋,长长地舒了口气:“总算是能歇会儿了。”
祁衡泽从包里掏出一本《经学要义》,低头看得认真。姜与纾也不甘示弱,翻出藏在书袋里的宝贝——典藏版《十洲游记》,翻到上次看到的地方接着看。
“这本书,你都看了多少遍了?”祁衡泽余光瞥见书页上的内容,忍不住开口。
“你的书,不也早背得滚瓜烂熟了?”姜与纾故意往长凳旁边挪了挪,仿佛这样就能摆躲开《经学要义》的课后折磨,“都这么熟了还看,也不知道歇歇。”
正说着,馄饨的香气便丝丝缕缕地飘了过来。姜与纾盯着书页上的墨字,只觉得那些字像是活了过来,在眼前晃悠,黑黢黢的,看着就不好吃。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一声抗议,她连忙捂住肚子,生怕被旁人听见。她可是饿了好久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