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坞十里开外,有零星人家围圈栽了莲花,越靠近大船停泊的位置,湖面由开阔变得狭窄,埠头附近不行船的地方却又是丛生的莲花。
埠头站了许多少年郎,一垮衣裳,跟条泥鳅似的跳入水中,在莲叶间钻来钻去,头顶荷叶当笠,手里攥着一根刚折的莲蓬。
风从岸边来。
连片的绿波粉荷摇曳,岸边的少年郎掏出纸鸢。纸鸢的背面用炭笔画了只歪歪扭扭的燕子,尾巴上缀得有两根红布条。
岸上的农家少年们便都仰起头来,赤脚踩在热气腾腾的青草地上,追着那只越升越高的影子跑。
有的少年郎跑得太急,扑通一声绊进莲丛边的浅水里,边凫水边追:“总该轮到我来放了吧!”
放鸢的少年笑着躲,一手举着线轴,一手挡着扑上来的同伴,踩倒了岸边的几丛野菊。
整个长安城热气腾腾。
大船就在混在一起的笑闹声中驶入口岸,谢尘钰和季念昭并排站在船头。
季念昭握住谢尘钰的手:“长安的城墙瞧着没有金陵的气派。”
谢尘钰知道季念昭是怕他见了长安后心里难受,只是反握住季念昭的掌心,温柔地捏了捏:“我瞧着长安的城门更新,修得也更高,还为防御鬼魔修筑了专门的武器,是要好更多。”
谢尘钰并不为这样的比较懊恼,若是年少时的他,哪里瞧得起北魏,势必要就这个问题与季念昭论个天高。
但若真全如嘴上说得那般不在意,也只是很多时候佯装的平淡,说多了似乎连自己也可以相信这个杜攥的说辞。
他十七岁那一年,在玄武湖上也这样回望过金陵的城楼。再次看见北魏的京城,谢尘钰依然无法遏制地感到遗憾。
谢尘钰有时会想:如果当初南朝没有发生长川的祸乱,他的人生会不会是截然不同的模样?如果自己那一天不打开广陵城的城门,是不是金陵的那座皇宫,依旧是他的家?到最后,他宽慰自己,那番善举确实救了很多人的命。
但八十年后,就连广陵都已物是人非,唯有潦倒窘迫无时无刻不在刺痛他的心,懊悔无可避免地占据大多数时候。
风绕过两人相牵的手,继续向后掠去,掀动船舱门口垂下的半截布帘。
布帘子底下先探出一只手,指尖夹着一枚莲子。
沈如絮把帘子掀开半边,被女修们簇拥着走出船舱。她懒洋洋地剥莲子。风来了,吹落绿色的莲子壳,身旁的女修递了手帕过来,沈如絮将雪白的莲子喂入女修嘴中。她拍落手上的碎壳,这才散漫地道:“把人全部押到这儿来。”
姜容被女修一把搡过来,在地上扭动,他的嘴中被塞了一块布巾,于是只能边扭边叫:“呜呜”。
身后的舱门又跨出两个人。
徐满坞的个头比徐南训高大一些,跨过门槛时肩头碰了一下门框,他侧身才挤出来。两个九华门的修士拿剑鞘抵着徐满坞的后腰。
沈如絮道:“你规矩些,这四面八方都是我们的势力。”
徐南训失魂落魄地跟在他伯父身后。
就在这时,众人忽然听见好大一声闷响。
风穿堂而过。
沈如絮绕到厢房正门,季念昭和谢尘钰回首。
他们先看见沈期搭在门槛上的那只手,然后低头看见他歪倒在地上的整个人。
谢尘钰顿了下,迟疑地走过去,弯腰扶起沈期,手刚碰到沈期的肩,沈期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潜意识里攥住了谢尘钰的袖口。谢尘钰没有挣脱,就那么让沈期攥住,另一只手托住沈期的后颈把他翻过来。沈期的额头磕破了一点皮,血顺着眉骨往下淌,胸口的起伏很浅。
季念昭探了探沈期颈侧的脉。
“把他扶到榻上去。”谢尘钰说。
他和季念昭一人一边架着沈期的胳膊把他拖进门内,沈如絮接过女修递来的湿帕子,一点点地擦拭沈期额头的血。
船身撞上埠头木桩时震了一下,舱内的众人身形晃了晃。船锚被水手抛下,水波推到莲丛边上才散开。
“船靠岸了。”谢尘钰侧首,看见舱窗外迎面飞来的稀云渡修士。他吩咐沈如絮:“你留在这里照看你兄长。稀云渡由我交涉。”
沈如絮应了声“好”,姜容还在“呜呜”地扭动叫唤。季念昭偷偷绕到他身后,替姜容解开了绳索,谢尘钰乜眼两人,有些吃味地抿唇。
恰在这时,稀云渡的人落到甲板,识出这是北魏徐家的船,便要捉拿徐氏的人。
谢尘钰将徐满坞和徐南训推到他们手边,示出金印和佩剑,稀云渡的人这才聚过来,为他们让出道,恭敬地唤谢尘钰一声“公子。”
稀云渡的人说:“城门已被我们围住,长安城内的兵力不足以抵挡我们的势力,只是恐怕傀偶班很快反应过来,要尽快进城。”
谢尘钰偏头看了季念昭一眼。他们两人站在甲板最前端,季念昭正扶栏望着岸上,城门处芳丛遍布,翠绿的杨柳飘摇。
他俯下腰,嘴唇蹭过季念昭的唇角,季念昭纠结了一下,索性将心一横,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把薅住谢尘钰的衣领,追过来吻住他。
“这一趟进了城,”季念昭开口。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就没有回头路了。做王侯真就那样好吗?不如你随我走,我们一道逍遥快活去。”
谢尘钰垂眸,季念昭仰起脸来时的弧度衬得他可爱极了,鼻尖还缀了一颗汗珠。
谢尘钰用拇指替他揩掉了汗珠。指腹擦过季念昭鼻尖的时候,季念昭眨巴着睫毛。他的手搁在季念昭颊边,抚摸着季念昭的脸颊。
“热吗?”谢尘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