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为什么救祝东风？他凭什么？他魂飞魄散是被你救回来，被系统绑定也是你帮他解绑，他有什么特殊之处——他凭什么！？”卫寿林情绪有些激动，但声稍高些，就被一阵不由自主的咳嗽切断。

“魂飞魄散时救他，是因为不影响他所在世界的走向。帮他解绑系统，也不影响那个世界的走向。”白照鸿道，“至于这些玩家被你囚禁的事，我不知道，所以我不会救，现在我知道了，我会救。但这是出于我的意愿，我没有责任救人，也不需要‘正确’，这是人类的说法。”

卫寿林咳了一阵，稍稍平复下来，讥讽地笑道：“你并不在乎我所做的一切，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痛苦。”

他这时才回答一开始白照鸿的问题：“我早就知道你是神，白照鸿，从你被系统绑定的第一秒。我在等你找到真相，然后来审判我。”

“为什么？”白照鸿又问。

“因为，我以为你会觉得那些玩家很可怜。”

卫寿林微微笑着，抬起头以自下而上的角度看他。虽是四十岁的脸了，但这个表情和角度还是和港口里二十岁的卫寿林别无二致。他以弱者的姿态仰视着对方，却笃定对方会听他命令行事。

白照鸿和他对视，忽然福至心灵，第一次听懂别人话中的潜台词。

——“我以为你会觉得我很可怜。”

可是这多么荒谬。

一个独裁者，一个一手制作出造神系统的人，即使是白照鸿，也不敢保证自己作为一个人类的话能做到这些。可是做到这些的人还在顾影自怜，等着一个谁来可怜他。

“……因为他们？”白照鸿转头看了看满山的墓碑。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这个世界很小，一场雨就能打湿全世界，墓园的每一片空气都是湿润的，沾满雨珠的，除了固执地呆在雨幕之外的卫寿林。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他缓缓道，“我想回家。”

这难道不值得可怜吗？卫寿林想。

他小时候许愿要当大英雄，上天让他实现了，但没告诉他代价。

他的朋友、战友，乃至他的妹妹都牺牲在战争里了。每次他想回头，已造成的牺牲都让他不得不前进，不得不把仗打完。好在上天没有亏待他，他打赢了，几乎毁灭了整个北方派系。

战争胜利的那一天，他无心收拾后续，匆匆换掉战斗服，逃离庆祝的人群，独自一人回家。他不想当大英雄了，他想回去看看还活着的人，看看父母。

驶入轨道的时候，他看见那颗超新星爆炸了。

但也无所谓了，他累了，这么多人都死了，他对死亡也没了恐惧。只要能见父母一面，最后和他们死在一起，也挺好的。

他的载具上有曲率引擎，从他看到爆炸开始以超光速行驶，等他到家，应该正好能回到爆炸发生前。

但这一次，上天没有满足他。

命运仿佛生来就要让他走向众叛亲离的独裁，他越是在战争上一帆风顺，就越是在六亲上失去。

就连死的愿望上天都没有满足他，他被一个可恶的快穿系统绑定了——他一直以为这东西只是无聊的小说里的虚构产物。

然后他以为自己的命运扭转了，系统说，只要完成足够的任务，就可以回到原来的世界。

但没说，除非他原来的世界毁灭了。

系统是神造的，他去求神，神拒绝了他。

既然命运给不了他，他就自己来。

神能做到的事，人也能。

他造了系统，用一条又一条性命搭起新的独裁。以为只要力量够强，自己总能做到神所做的一切。

但是不能。

他发现自己做不到。

他无法复原过往的一切，于是自欺欺人地用记忆造出一个又一个片段，不停重演着过去的日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他给自己造了一座高塔，每当他恐惧于现实，就回到高墙背后一切还没发生的地方去。

他给自己造了一座“蓬莱”。

无数次的挫败让他开始怨恨，是不是他的造物不够强大，是不是他找到的宿主都太弱小了。

无数次的挫败让他开始幻想，假如自己的努力被神看到，神是否会垂怜于他。

兜兜转转，他最终又臣服于“命运”，如果这一切都是命运安排给他的，那么他大概已经做得够好了，看在他这么努力的份上，命运合该怜悯他一次。

他后来甚至开始在各种世界里寻找替代品，幻想着如果自己的妹妹死在世界毁灭之前，是不是已经逃离了毁灭的结局，去往了其他世界。

“许普诺斯教育基地”本也不是他给白照鸿安排的第一个世界，只是系统在那里找到了蔚蓝，他想要去看看，才特地把白照鸿也安排在那的。

他装成一个普通的玩家，和神建立起了平等的关系。这是卫寿林最喜欢的感觉，他可以肆意安排一个神的命运，好像这一刻“主人”的确和神平起平坐了。

……平起平坐。

到头来，他还是像这样，祈求神的怜悯。

他看着白照鸿，瞳孔中倒映出对方的人形。他知道这只是对方的一种形态，他见过真神，神是一种无形的概念。

白照鸿也看着他。

原来如此。

所以卫寿林执着于让系统叫自己“主人”，是因为他执着于自己人的身份，他努力了，但没有得到神的认同，于是产生了新的偏执，他不仅要实现自己的愿望，还要向某个“神”证明自己。

但白照鸿道：“我并不觉得。”

卫寿林：“什么？”

“我不认为你是可怜的。”白照鸿道，“也没有谁必须怜悯你。”

卫寿林看着白照鸿毫无表情的脸，突然激动起来：“凭什么？你享有着永远的生命，随意审判其他生命的命运，如今还要来审判我的生死？只有神能成为神，人类就不能吗？！你们这些神凭自己的喜好就随便毁灭一个世界随便建立一个世界，你们凭什么存在！？”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到底还要怎么努力？”

过大的情绪波动让他剧烈咳嗽，咳到直不起腰来，满腔愤慨发泄到一半就不得不偃旗息鼓。

他已经活了很多年，有了几乎和神相当的力量，但因为某种执念，他的身体还是停留在他战争结束回家的那一天，有些衰老，有很多疾病，是一个脆弱的，真正的“人类”。

他旁边的系统见状，出声道：“主人，您的身体状态很不好，请您注意情绪波动。”

白照鸿看了一眼那个系统，这个小型系统是主系统的投影，其上有被卫寿林拆除的那个正规系统残存的意识。卫寿林一直把它带在身边，装作是普通系统的样子，让自己看起来和其他玩家一样，也间接让它保护着自己。

“我不能随意毁灭或拯救一个世界。”他纠正卫寿林话里的谬误，“已经毁灭的世界无法逆转，只能等待它诞生出新的世界，即使是神也做不到。”

卫寿林听着他的话，按着自己的额头，一边咳嗽，一边冷笑起来：“是啊，是啊。你想怎么说都行，毕竟你是神，我是人。”

“无论我做什么都威胁不到你，是不是？”他的笑声渐渐扭曲起来，“啊，我失败了。我做了很多错事，我已经无法回头了，你审判我吧。我该死？还是接着活下去？反正我失败了，高高在上的神啊，你觉得呢？”

卫寿林说着，竟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抓住白照鸿衣领，咬牙切齿道：“真是一个两难的选择啊，是不是？”

这一抓，把他自己也带回了下雨的世界里，但因钻进了白照鸿的伞下而没有淋湿。他因双腿的痛苦或是愤怒浑身剧烈颤抖着，目光扭曲而阴狠，像是在看着一个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