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姜沛正在回廊上吹冷风。
她听见了敏多在喊自己,可出来之后,声音就消失了。
此时自己已经走到了回廊的出口,前面的路通向一片湖泊。
月光下,湖面吹起风。
树叶沙沙,中心的湖泊宛若一块碎玉,泛着冷冷的月光。
风渐渐变大。
月光化作了银色的鱼,争先恐后地向着她的方向扑浪而来。
那么,那道声音是什么?
姜沛觉得有点冷了,她抱紧胳膊顺着湖边回廊向下,湖水翻涌着,像是煮开的水冒着咕嘟嘟的泡泡。
伸手试了试水温,温度是冷的。
姜沛觉得这种现象似乎在哪里见过,却总是想不起来。
盯着沸腾的湖水,姜沛打了个哈欠,有点困了。
明天再过来调查吧,反正这里平常不会有人来。
于是擦了擦湿哒哒的手,站起身,顺着回廊回去。
因而并没有注意到湖边的月潮已经生出了手,拍打在了她刚刚站立的位置,如果她再晚一步,就一定会被浪卷进湖泊里。
在月的引力下,那只没有达成目的的手抓住了岸边的常青树,正一步步爬上岸,可最终被某种力量不甘地拖回湖心。
湖面重归平静。
除了地面的低洼处积蓄的水洼,没有人会发现今晚的异常。
此时的姜沛已经回到了集体住宿区。
爬上楼梯,姜沛非常倒霉地撞见了巡逻的金蟾蜍。
正在巡逻的金蟾蜍气得肚皮都鼓起来了,对着她破口大骂:
“怎么又是你?当夜禁是摆设吗!知不知道晚上很危险!”更危险的是,如果让玫夫人发现了自己放跑了人,他就玩完了!
姜沛早有准备,从睡裙口袋中拿出了一只黄澄澄的橘子。
新鲜的水果是稀有的物品,橘子一在她手中出现,金蟾蜍眼睛都移不动了,喋喋不休说教的嘴巴长大,磕磕绊绊问:“新、新鲜水果……”
姜沛直接将橘子放进他怀中,微微一点头,从它身边过去。
金蟾蜍收到了贿赂,迅速地将橘子藏起来,板住脸不看姜沛。
等到她走后,金蟾蜍才急忙将橘子从储物袋里掏出来。
在金蟾蜍的眼中,空气中正浮动着人咖中最稀缺的,鲜活的生命力。
姜沛刚打开房门,便感受到了一阵冰冷的寒意。
她的视线扫过了房间内所有能掩藏的地方,房间好像暗淡了一些,光线也少了。
她能闻到一阵冷冰冰的,仿若深海巨兽的气息,能感受到那无机质的冰冷冷的东西在她皮肤上触摸,滑落,再次攀附……
姜沛低着头,休息般地倚住房门,暗中握紧门把手。
人咖的每一个房间,无论是储藏室,休息室,卧房……都设立了矩阵,即使是高血统的管理员都无法破坏矩阵强闯进来,可是自己的面前,明明就有东西存在!
负责保护她的史莱姆二十分钟后才会回来,在史莱姆不在的这段空窗期,只有金蟾蜍才能保护自己。
距离自己最近的金蟾蜍在回廊的拐角。
虽然她可以不顾一切冲出去呼救。
但真要去做了,恐怕立刻会被房间里的存在发现,捕杀。
脑子冷静下来之后又看了一眼毫无异样的房间,
唯一能够倚仗的就是心脏动力装置。
可是怎么用,如何用,也是要讲究时机和方式的。
大脑飞速运着,姜沛咔哒一声,关闭了房门。
并且假装没有发现对方地走向床的位置。
进入房间后,她能感觉到房间的氧气变得很少,气温比室外要低一些。大致推断出对方的体型十分庞大,几乎塞满了整个房间,在自己移动的时候,它也在下意识地将那些触手移开位置,给她腾出空间。
只是仍旧有些轻飘飘的东西缠在她的头发上,脚踝和手腕上,它们像是丝带一样轻滑,轻轻地一碰就落了下去。
姜沛的手触碰到了衣服的夹层,里面就装着心脏动力装置。
她定了定神,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视房间,她需要选择一个对自己有利的位置。
于是姜沛脚尖却一转方向,更改了路线,朝着房间中间的小会客桌走过去。
那里的位置更加空旷,能够施展的开,在沙发后面有一扇窗户,说不定自己有机会跳窗逃跑。
有心脏动力装置在,她是不会死亡的。
房间里的怪物却因姜沛的更改路线,一时没有来得及安排好自己的触手,着急的时候,触手就开始打结。
姜沛目不斜视,脚底下却感受到自己好像踩到了很多乱乱的东西,宛若丝线一般的触手……她在桌边倒了一杯茶,暗中估计着对方的形体。
就在此时,窗外响起了沙沙的树叶声,遮挡了月光的云层被风推走,皎洁的月华从窗户外照进了房间,照在了姜沛所在的一片空地。
她若有所思地将视线落到了自己的茶杯上,清水随着她抬起茶杯产生波纹,又渐渐平息。
在杯中那方小小的圆水镜上,一点微微泛着蓝色的生物身体一角正轻轻浮动。
姜沛令茶杯微移,在水中,姜沛看到了最不可能出现的人的身影,一时间,惊在了原地。
??
四维生物管理员们的大法官为什么会在我房间!?而且还是半夜藏在房间里?!
姜沛脑子被炸糊了。
她眼前黑了又黑,闭了又闭,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
她转过身。
这位端坐在拉蒂玛顶端的威严法官,正从她的身后浮现。窗外呼啦吹过一阵大风,白纱飞扬而起,撞进那无数只漂浮的触手上。
身体之下的触手在房间内蔓延,蔚蓝色的巨大伞盖在风中鼓动,轻飘飘地罩在姜沛的头顶。
他沉默着,一个字也没说。
姜沛也不指望他能主动告诉自己为什么会在自己房间了。
姜沛:“法官大人,您好。”
他不动,细细的触手像是风中的柳条一样卷住了她。
姜沛看看触手,又看看阿维图斯。
两人之间出现了尴尬的沉默。
“人类,好久不见。”
“我是来找你的。”那位尊敬的大人说。
他拿出了一本厚厚的书,黑色的古旧封皮,烫金的字体。
他用一只触手将物品放置在自己面前的桌子上,姜沛看过去才发现那本书上写的是:《人类饲养行为的心理学解析与守则制定策略》。
简称《人类饲养守则》。
姜沛还没有厉害到读心的程度,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阿维图斯便用它的触手翻开了书,透明的尖端轻轻点了点某一行。
姜沛随之看过去,发现上面写的是:人类的睡眠习惯研究。下面还罗列了很多具体的例子,附图与数据都很详细,这种认真程度,姜沛只在技术力很强的电子产品设计图上见到过。
她隐隐猜到了阿维图斯的目的。
他或许是来抓自己当小白鼠研究的……
他说:“根据研究,人类的人生中三分之一都在睡眠。”
“人类的睡眠中是什么状态,我想要观察,所以来了。”
想了想,姜沛还是决定直白地问清楚:“所以,您就是想要看我睡觉吗?”
“恕我冒昧,我记得在四维世界,也有管理员们会进行睡眠。”
“睡眠?不,那是链接信徒的一种方式,在很久以前拉蒂玛就禁止了这种违法行为。”
“违法?”
“在与信徒进行链接后,大概率的情况下,人类的精神屏障就会被摧毁。”
“如果我让您观察,会对我有什么影响吗?”姜沛问。
阿维图斯道:“我不确定。或许会,或许不会。”
姜沛打量了一下阿维图斯,至今为止,阿维图斯都是和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从未真正接近过她。
她啪嗒啪嗒跑回到床边,坐在床上冲他笑:“那我答应了。我比较喜欢关灯睡觉,您应该不介意吧?”
“当然不会。光线并不会影响我的视觉。”阿维图斯有些迟疑地轻轻浮动过去:“你比我预想的要快。”
姜沛边调整枕头边回头笑:“这还要犹豫吗?在我眼中,您是非常伟大的人,您的道德感比任何人都高。我相信您不会对我做什么。”
说完,姜沛便指了指阿维图斯旁边的凳子:“您可以坐在这里,然后我会躺在靠近您的这一侧,方便您的观察。”
阿维图斯的长长的触手轻松地举起了一只高背椅子,放在了床边。有了上次的经验,他很快地收拢了过于蓬松的触手,让自己坐在椅子上。
不过在姜沛看来,与其说是“坐”着,不如说是维持着“坐”的动作。
他似乎不太懂人类坐着是为了休息,只是单纯地认为“坐下”是一种礼貌。
或许是水母这种种族的身体结构组成优势,不管他做什么都有一种优雅与神秘性。
“法官大人,我答应了您的要求,您会答应我一件事吗?”姜沛眨巴着眼睛盯着他,突然间道。
阿维图斯调整着触手,令它们都在正确的、恰当的位置,尽量克制自己,不去触碰到多余的东西。闻言,他困惑地看向姜沛。
“小人类,你在隐瞒什么吗?”
“您为什么这样问?”姜沛脸上维持着甜甜的笑。
阿维图斯平静地注视着她,在他的注视下,姜沛有一种被看穿了的无所遁形。
他开口道:“这种陷阱话题有很大几率不是一项公平的交易。我常常遇到满口谎言的骗子,与狡诈的商人,他们与你此时的样子很像。”
姜沛扭过脸,不再让他看到自己的微表情。
心里却暗暗感叹阿维图斯不愧是当法官的人,一点也不好骗。
她大字型往后倒在床上,柔软的垫子像是云朵一样将她整个人包裹住,她随手掀过被子盖上,道:“我只是随口一说而已,您不愿意也没关系的。”
“公开透明是交易达成的基本要求,你可以将自己的目的告诉我……”
姜沛却不愿意再进行这个危险的话题,避免让自己在这位法官的印象分变得更低。
她忽然像是突发奇想一样翻过身,打断了阿维图斯的话:“您要来这里休息吗?这里的床很大。”
阿维图斯停顿了一下,拒绝道:“我不需要睡眠。”
姜沛直笑:“床又不是只能睡觉。”
“还能休息,和陪伴。”
“更何况您说您的观测很有可能会影响我的睡眠,那我要告诉您,您现在的观察影响到了我。作为补偿,您得过来陪着我一起,说不定有您在身边,我能睡着得更快。”
黑夜中,人类少女笑眼弯弯。
不知为何,阿维图斯没法再拒绝她了。
姜沛将自己的床让了一大半给他,看着他在自己身边躺下。
随着他的躺下,身体的无数根触手就乖乖地拢在了一起。
有点像是在空气中浮动的光纤,明明是透明的物体,却闪着很柔和的光。
有一些触手不经意间漂浮到了姜沛的手腕处,姜沛就偷偷地扣留下来,抓在了手中。
柔软的,有点凉。
阿维图斯没有什么异样,他有那么多触手,肯定不会注意到这一两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