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课上。
隔着一道防护网的乔木树荫底下，坐着两个穿校服的高中女生。
女生念着书上的内容：“又过了一个世纪，暂且存活的人类彻底变成了？？的附庸，因他们喜而喜，因他们怒而惧。而他们有一个令人熟悉的名字，其名为[神]。”
“——嗯？这是什么奇怪的内容啊，科幻小说吗？”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本历史书呢。”
女生闭着眼午休，脸上还盖着本数学习题。
听到姜沛随意的话，陈棠下意识地反驳：“怎么可能是历史书，这个内容的话……”
“……预言书还差不多。”
陈棠嘀咕着，又看向手中的东西。
黑色封皮的书有字典的厚度，打开后能看到发黄的纸张上附着的污物、墨迹、虫子啃出的空洞。
她粗略看了几页，内容很古怪。
开篇是以一个历史学者的角度叙述。
讲天文，讲科幻，讲地球全球升维，从三维世界进入了第四维的“历史”。
看得陈棠想笑。
什么啊，预言书这么流行了吗？这次是什么？玛雅人预言？世界末日？
陈棠笑意加深，更加轻松随意地翻着书页。
然后下一秒，一面血红的插图突然出现在了书页两面，占据了整个视野中心。
她动作一停，疑惑地看过去。
画上是一个古代西方城市的俯瞰图。
城市中央，一座看不清面目的神明雕像屹立在广场上，头上纯金打造的橄榄叶花环金光闪闪；脚下长袍蔓延出无数条绸带，互相盘绕。
而他的身后是长满蔷薇的花园，金属的圆形火炬，柠檬和橄榄树点缀在居民住所中，像极了古代神圣罗马的旧神花园。
画面往上，则是一轮更加巨大的红色的太阳，发出的光把城市照得红彤彤的。
不，那不是太阳。
那是一只覆盖了天空、笼罩了一整座城市的眼球。
深红的瞳孔，泛白的眼珠。
陈棠头皮一麻。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好像有种和那只眼球对上视线的感觉。
砰！
砰！
砰！
耳边响起心脏跳动的声音。
陈棠挣扎着回过神，像是溺水的人挣扎出水底一样猛地合上书，她咽了咽，恐慌地说：“这是什么东西？”
姜沛还在犯困，没明白她的意思。
“书啊。”
“不是。我有种鸡皮疙瘩起来的感觉，好诡异啊，我看恐怖片都没有这种感觉。” 陈棠搓着自己的胳膊抖了一下，还有点发冷，心有余悸地说：“我感觉这东西可能不干净，要不你还是赶紧扔了吧。”
“扔不了，祖传的，我爸的东西。你知道的，老姜喜欢看科幻小说。”
一听来源干净，陈棠便松了口气，看来自己刚才是过度紧张了。
“好吧好吧，不管是不是祖传，都不要打扰我了，我要刷题了。快高三了，必须要争分夺秒，可没有时间看课外书了啊。”
陈棠从她手中抢回了练习题，以交换人质的架势把黑皮书拍到姜沛的手心。
姜沛被冷落在一边，又没了困意，只能打着哈欠翻开了这本自己看了几百遍的书。
纸页上的铅字排列工整，但铺面感受到的是一种浓浓的疲惫，仿佛能见到写作者用疲惫不堪的身体，小心又恐惧地写下这些文字。
——我们会灭绝吗？
再翻一页，空白纸面上只有一行小字。
“2025年7月22日，地球完成了全球升维。所有人都很高兴，这代表着我们跃迁成为了更高等的文明。”
地球全球升维啊。
后面就是人类接受【宠物法则】，被原生高维种族所圈养的内容了。然后经过一系列残忍的改革、屠杀和政变最终世界只剩下了1009个人类。
这是黑皮书中的内容，也是阿维图斯在职拉蒂玛法官期间所做出的陈罪书。
书中结尾，他说：阿维图斯是极尽美丽的种族遗留血脉，可他的身体里流动的不是血液，而是伪善，冷血，与高傲。如果有机会，一定要第一时间，杀死他！
因为实在看了太多遍，即使盯着血淋淋的数字姜沛也没什么感觉，甚至不一会就开始走神了。
家里好像没粮了，但是后面是个小假期，她或许可以做个兼职赚点钱吃点好的。
在她眼巴巴的盼望下，时间便过得飞快。
很快便到了放学时间，和陈棠告别后，姜沛独自穿过斑驳的树荫，在闷热的气流中赶去校外的公交站。
这种大热天，光是走到校门口公交站姜沛就热得满头是汗。
碰巧刚校门就看到2路公交驶入站台，她赶紧加快脚步，可就在这时，洒水车也在她身后过来，等洒水车过去，一抬头公交车都走了。
盯着被打湿的白色新鞋，姜沛有些沮丧。
又要等半个小时了。
她唉声叹气地坐下，正要拿出抽纸，一包湿巾却突兀地出现在她面前。
“不介意的话，用我的这个吧。”
姜沛抬起头，发现苏彻正站在自己面前。
少年身形挺拔，气质干净，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夏天的暑气消退了一半。
"谢谢。"看清是谁后，姜沛突然很紧张。
她赶紧道谢接过湿巾，蹲下身体快速擦拭鞋面。
收拾完抬头，苏彻还站在原地，一只手固定着自己的包，一只手放在口袋里，神情温和地看着路对面。
姜沛暗中偷看他，察觉到视线的苏彻转头回视过来。
他的举动惊得姜沛心脏猛跳，一下子更紧张了。
她咽了咽，掩饰心虚地问：“苏同学是要去哪里？”
苏彻没有察觉，从容地回复：“有位叔叔办了个昆虫展让我去看看。”
“昆虫展？”姜沛惊讶地睁大眼睛：“你喜欢昆虫吗？”
“嗯。”
谈及他喜欢的东西，少年嘴角是抑制不住的微笑：“我很喜欢昆虫类动物。”
“偶尔我会觉得他们就像是外来生物，有一套自己的社会体系。然后我会忍不住想，我们俯瞰虫子，看他们繁衍生活的时候，说不定也会有高维生命在俯瞰着我们，看着我们每天上学工作，从老到死。”
他的说法让姜沛惊讶。
苏彻发觉她的视线，像是反应过来什么，羞赧地说：“抱歉。我忘记了大部分人都是讨厌虫子的。”
“不，我觉得你喜欢的东西也很有趣。”姜沛想起什么，突然道：“啊，对了，不是有句话说吗？——'这群猴子居然用树皮残骸当能量交换凭证？太原始了！”
苏彻笑起来：“你的说法很有意思。哪里看来的？”
“平时会看一点科幻小说。”姜沛有点脸红：“不过昆虫也很有意思！”
“那真是太好了！下次你去昆虫馆的话，我给你当免费的讲解员。”
姜沛脸有点红，雀跃答应：“好啊。”
"下辆车还要二十分钟才到，我让张叔叔送你回去吧，这里太热了。"他看了眼腕间的青色的表盘，扭过头对姜沛道。
姜沛惊讶了一下："不用了，我不......"
"昆虫展五点才结束，不会麻烦我。"他打断她的话，"而且那是我叔叔开的。"
姜沛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辆黑色轿车已经停在路边。车门打开，冷气扑面而来，夏天的暑气退了一半。
"小姑娘，快上车吧。"司机探出头，和蔼地笑着，"这大热天的，别中暑了。"
姜沛犹豫了一下，让她嘴硬在太阳下晒半个小时肯定是不愿意的，所以她乖顺地钻进了后座。冷气瞬间包裹住她，皮肤一下子就降温了，那种舒适让她的眉毛也不自觉舒展开来。
然后她便坐在了后排座椅上，坐下去的时候她留意到座椅有种很高级的皮革光泽，明显价值不菲。
她没敢把书包放在旁边的空座上，而是小心抱在腿上，看着苏彻关上后车门坐进副驾驶。
苏彻还是那副平常的样子，表情态度很温和地提醒她系上安全带，根本没有注意到她局促的动作。这让姜沛松了一口气。
之后车平稳启动，冷气吹着脸颊。
姜沛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忽然想起自己曾喜欢过苏彻一段时间。
那时候她每天都关注着他会经过的窗外，在课间操借着转身运动的时候回头看他。
只因他的身上有太多光环：竞赛生，天文社社长，长相好看……
她记得离苏彻最近的时候，是在物理教科组办公室门口，和他擦肩而过。
少年侧脸微低，她闻到了他身上气息，那是一种种淡淡的，很清爽的少年感香气，令她怦然心跳了好久，说不出的惊艳。
光是那个气味她就记了好久，后来还去搜了那是什么样的香水，结果不论什么样的关键词都描述得不准确。
现在看来，当时闻到的是这种轿车里高级香氛的气息啊。
不知道为什么，情绪突然有点怅惘。
姜沛让车停在了离家远一点的地方下了车。
刚一离开空调，身体便被暑气裹得一丝缝不透。车里车外完全是两个温度，车里凉的像是秋高气爽的天气，车外头热得能把人蒸熟，即使什么也不干光站着，便有一种做了长时间体力活的疲惫感。就连苏彻跟她点头告别，她都得努力撑起笑来回应。
目送着人走了，姜沛却不是很想回家。
她一个人抱着书包，站在原地待了好一会，直到上班的人都回来，巷子里开始吵闹起来，她才迈开脚步，慢慢向着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