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敲响啦,哥哥,过去的回溯即将终结。”路鸣泽怜悯地弯腰,“来不及了。"
魔鬼来取浮士德的灵魂。
他不自主抬起了手。
悔恨是人世间最悲伤的情绪了,路明非体会过楚子航的悔恨,现在他成为了楚子航。
怪物和怪物紧紧相拥。
龙血强化了路明非的五感,但经过改造的身体敏锐程度甚至不如现在十分之一,透过那苍白到产生透明错觉的肌肤,他嗅到青蓝色血管下汩汩的鲜血。若刀剑刺入其中应当喷薄出血红的圣浆,充斥蜜与奶而在涌动中烂漫地跳跃,帮助他走完最后一段路。
代价是唯一的至亲的生命。
不……这是最后的,仅有的,一切了。
“走开!”路明非怒吼,用尽最后的力气推开路鸣泽,推开这甜美可口近在咫尺的救命良药。反冲力让他沉重地撞在地上,手臂无力支撑,额角冷汗砸出一滩水洼。
路鸣泽眨了眨眼,似在雀跃,似在遗憾。
“看着我,哥哥。”路鸣泽捧起路明非的双颊,那双流淌着黄金树脂的璀璨眼眸轻易撕开了他的防御,他本对路鸣泽没有防御,“古尔威格吞食了他的兄弟和奥丁的残蜕,他的贪婪胜于他的兄弟。如果我们不成为一体,不仅是你,外面那两个人类也会死去。唯独他的子嗣将在他的安排中拿起弑神的剧本。"
“此时此刻他正竭力抢夺世界树和尼德霍格的权柄,我们的半身。当然他没有能力掌控它们,但除了我们其他人同样没有能力掌控它们。届时你作为人类的一切都会被言灵或纯粹的暴力碾去,包括我。”
“路明非,你接受这样的走向吗?”
“……不。”路明非瞳孔涣散,起伏的青筋却像恶鬼。
“所以哥哥,你决定好了吗。”路鸣泽再次拥抱住了他。
温热的皮肉下他们镜像对称的心脏随着对方心脏的鼓动而鼓动,每一次震颤都重若千钧。
生命是他们仅有的一切。
路鸣泽的肉填充进他的口腔。
“为什么不是你得到我的一切。"一股莫名的愤怒忽而沸腾了路明非的血液,灼目的黄金瞳凶暴地瞪视至亲,“魔鬼的剧本不应该是得到可怜人类的□□和灵魂么?干出这种事来会被同僚耻笑地狱开除的吧?撒旦都会拍着桌子震怒说你这样的家伙该扔到天堂的那群鸡翅膀里。"
路鸣泽静静地注视他,抚上他浮现出龙鳞的肌肤:“因为世界上只有我是爱你的,哥哥。"
路明非在双重意义上被魔鬼巧舌如簧的嘴堵住了声。
唇瓣凉而软,甜而腥。
愤怒忽而土崩瓦解。
眼泪要爆出来了。
他的泪水滴落他的面颊,他的血液流入他的身体,他们的骨血构成了崭新的祂。
同出一源不必担心排异反应,它们咆哮冲击占领身体的每一寸领土,然后被驯化般温顺如羔羊。
这是养料,也是权柄,梅菲斯特将自己长久到近乎腐朽的灵魂和力量打包卖给了他人,而代价几乎是无偿。
面部的柔软感触逐渐虚无,远离,最后飘渺得像思想。
与此同时大脑深处的幻象激烈挣扎着发芽,他看到阳光下男孩在窗前偏头看他,说"哥哥你来啦?”,绿叶剔透的影子打在他的脸上,美好如油画;他听见自己激烈的心跳,然而他片刻回忆起这不是他自以为的心动而是同出一源弟弟引起的,饕餮食欲。
火苗舞动,时而高昂时而低伏。
在雪山顶端他们也是这样紧紧相拥,他指着山峰起誓他们必如雪崩再来,然而双翼已经垂落,蒸腾的血气带着凝结百万年的冰雪腾起,乍惊的雷霆映照出弟弟惊恐的眉眼——他要死了。
这一刻路明非的脸穿越时光和路鸣泽重合,高活动度的骨骼足以使肌肉扭曲地辨不清五官——他要死了。
路鸣泽要死了。
黑色的君主是恐惧的终极,他曾被残酷地杀死却又誓言归来,他没有盟友甚至没有同伴,唯一可以依靠的只有那无与伦比的力量,他是一切孤独,仇恨,黑暗的怪异集合体。
合二为一是绝无复活可能的吞噬。
路鸣泽死了。
他维持着环抱的姿势僵直,忽然想到了白王。
从云端,坠到地端。他有些着迷地想。
然而那喉咙间的,四肢百骸内肆意流淌的舒适感受阻止了他,并提醒他还有逆臣要处理。
悲伤的本性和快意的本能对抗。
被捧上顶峰的人往往找不着北,而他——魔鬼领他上了高山,霎时间将天下万国都指给他看。多巴胺在抑制中分泌,于是嘶哑的嗓眼里又蹦出几声干涩夸张的笑,吹口哨般,那么尖那么刺耳。
他被身上疯长的骨刺推得东倒西歪,却没有摔倒,像是在跳一支舞。
他是李尔王是美狄亚,也是那中举的范进,悲与喜在他身上厮杀而不分胜负,崩溃的语言系统发出不似活物的嘶鸣。
须臾梦境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