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骐、火星、雨滴……”塞德里克忽然感慨起来,“这让我想起小时候。我九岁那年,祖父得了龙痘疮,重病在圣芒戈住了三个月。可圣诞节前一天,他非闹着要回家。那时他已经没法幻影移形,飞路粉和门钥匙也都用不了。我爸爸只好花了整整三个月的工资,加急租了一辆四匹夜骐拉的马车,载着一大家子人往回赶。我记得祖父一路上不停地打喷嚏,鼻子里直冒火星。还记得那天是个大雨天。”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上车的时候,我还看不见夜骐。下车的时候,就看见了。”
“嗷!小可怜!”秋的怜爱之心瞬间泛滥,下意识抬手就去摸他的头顶。指尖刚触上他发丝的瞬间,塞德里克斜着眼看向她,定定的。
这个姿势凝固了大概三秒。秋的怜爱之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她眯起眼睛:“你不会要在这种悲情的场景里,跟我说什么‘又是你先碰我的’这种话吧?”她张开五指插进他的发丝里,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他敢点头,她就合拢手掌,一把薅住他的头发。
“我正伤心呢,你少冤枉我。”塞德里克一副逮着她心虚现行的模样,“不知道某个人为什么突然破坏气氛。”
秋悻悻地放下手,仔细一想,好像确实是自己反应过激了。
“我小时候其实并不怎么喜欢祖父,最怕的就是节假日去他家。”塞德里克看来确实沉浸在回忆里,没有揪着刚才的事不放,“其实他自己也不喜欢自己的家,嫌这儿不好看、那儿不方便。对家里人更是挑三拣四——嫌我爸爸成绩不好,赚钱不多,职位老升不上去,家里大事还全听我妈妈的;嫌我做事慢吞吞的,说话慢吞吞的,学东西也慢吞吞的,断言我将来肯定也没什么出息。每次我爸听到这些,都会和他大吵一架,然后不由分说地把我一顿猛夸。有时在回去的路上他一边哭,一边还要继续夸我是世界上最棒的儿子。后来,为了让他每次和祖父吵架都能吵赢,我就拼命埋头苦学,什么事都争取做到最好,好给他提供新的吵架素材。”
“怎么能这样挑剔家里人!”秋恍然大悟,“怪不得你没有被宠坏的迹象。按你爸爸那种夸法,换作别的小孩早就飘上天了。”
塞德里克点点头:“不过我祖父在夜骐马车上流着泪跟我爸爸道歉了,说他贬低我们,是因为害怕承认自己才是家族里最差的那个迪戈里——毕竟祖宅是在他手里卖掉的。其实他心里觉得,我爸爸和我都很优秀。当然,我觉得卖祖宅这事也不能怪他,我祖父一生过得也不开心,庄园维护的开销太大了,好几代人都过得捉襟见肘,卖掉以后倒是一下子多了不少现金流,正好是个重新开始、过正常生活的机会,不然永远困在那个泥潭里。”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他一直把后来新买的小洋房当成临时住所,到最后才终于承认,那里就是他的家。只可惜,我祖父终究没能回到家。”
“你别伤心,你祖父最后回到家了呀。”秋认真地说,“你们都陪在他身边,有家人在的地方就是家。我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我小时候四海为家,好的时候住大庄园,差的时候就住漏风的海边小屋,其实到现在也是,暑假住哪儿全凭全家投票表决。所以,我的家是跟着亲人的——只要有爸爸妈妈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你说的有道理。”塞德里克表示赞同,随即颧骨上扬,伤心的气氛一扫而空,“那再过几年,我在哪,你的家就在哪了?”他摊开手掌朝她伸过去,指尖还微微勾了勾。
秋斜眼看着他。塞德里克就这么一直伸着手,还冲她挑了挑眉。她琢磨了半天,到底还是把手放了上去,嘴上却不肯服软:“严格来说,你还在考察期呢。”
“怎么还在考察期?”塞德里克无语地说,一边握紧了她的手,“之前你不还说这个家还得靠你吗!”
两人正打算展开又一场拉锯式的攻防战,前方空地忽然传来陌生的沙沙声,急促得像是马蹄踩在落叶上。
“这里都变成死亡之地了!”未见人影,一个低沉而愤怒的声音先传了过来,“连夜骐都全被引过来了!”
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一个赤裸着上半身的男人穿过斑驳的绿色暗光,朝他们奔来。秋看到他的腰身光滑地衔接着一具黑色的马身。这是个马人,长着一张高傲的、颧骨高耸的脸,一头长长的黑发垂落下来。他带着武器——满满一筒箭,还有一张背在肩上的长弓。
紧接着,后面又出现了两个马人的身影。一个红发红胡,腰部以下是棕红色发亮的马身,后面还拖着一条长长的红尾巴。另一个是位年轻的大帅哥,白金色头发,配着一副银鬃马的身体。
“你们是谁?”最前面的马人凶巴巴地停住脚步,朝他们喝道,“谁允许你们进我们的禁林的?”学生们今天为了方便行动,都穿着便服。
“冷静点,贝恩。不过是些年轻的学生。”那个金发大帅哥马人语气平和优雅,开口问道,“是海格带你们进来的吗?”
秋已经激动得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真是个美男子啊,眼睛蓝得惊人,像淡淡的蓝宝石。塞德里克解释了他们来禁林的原因,又释放出守护神咒。银色天鹅带着语音信息飞向队伍后方的海格。
“用守护神传话是你自创的吗?”秋凑近塞德里克,语气里带着几分崇拜,悄悄问道。
“邓布利多教授自创的。”塞德里克警惕地留意着马人们的动向,“你忘了上学年期末在厨房抓老鼠那次吗?卢平教授也施展过这一招,就是他教我的。”
抓老鼠?秋差点把这事儿忘了个干净。都怪这学期的八卦太多了,让她早把四年级期末那场惊心动魄抛到了脑后。
“这个月的火星很明亮。”红发马人语气忧郁,像是在自言自语,“禁林不再安全了。”
请问禁林什么时候安全过?秋在心里默默吐槽。
没过几秒,海格就一路小跑着冲了过来。“你好,贝恩。你好,费伦泽。”海格喘着粗气,“啊,还有罗南!最近怎么样?”
“每天都要来扑火。一到晚上,火又自己烧起来。”贝恩火气不小,“而这一切,都是你海格造成的。”
海格肉眼可见地暴躁起来,厉声要贝恩把话说清楚。
“阿拉戈克老了。”费伦泽解释道,“他已经管不住底下的子孙,那群年轻力壮的蜘蛛开始不断搞小动作。一周前,它们擅作主张私自围猎了一头雄性独角兽。他的伴侣哀嚎了三天三夜,引来诅咒,也招来灾厄。在她停止嚎叫的第二天,八眼巨蛛的巢穴就被整个烧了。”
活该,烧得好!秋在心里暗骂。一提起独角兽,她就忍不住想到她和塞德里克魔杖里的那一对,简直就像他们的化身。八眼巨蛛竟敢残害独角兽,实在太过分了!
太阳正往西沉,月亮却已高悬天际。海格挥手示意塞德里克带着夜骐队伍先走。
忧郁的罗南凝望着天空,半晌,又叹了口气。“总是无辜者最先受害。”他说,“这还只是意外……等到了六月底,真正的劫难就要开始了。”
秋的头突然痛得像针扎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