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这一次,那里面没有深情的错觉,只有清晰的、对盟友的邀请。
“——就是我的学习时间。并且我认为,你或许能教我不少东西。”
那天晚上回到寝室,海蒂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床顶的帷幔,直到凌晨三四点才勉强合眼。她的胸中仿佛有一团火在烧,灼热而明亮,驱散了所有睡意。
周末,她和塞德里克一同出现在霍格莫德。与蜂蜜公爵老板的谈判顺利得出乎意料,结束后,塞德里克很自然地提议:“去三把扫帚坐坐?”
推开三把扫帚的门,暖气混杂着黄油啤酒的香气扑面而来。角落的长桌边已经坐了好几个人——赫伯特、马尔科姆、瑞恩,还有另外三个她叫不出名字的男生。他们显然在等塞德里克。
塞德里克很自然地将她带到桌边,向其他人介绍:“这是海蒂·麦卡沃伊。以后一起做事的朋友,她的策划和执行能力都很出色。”
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那是一种迅速打量后又克制地移开、彼此交换眼神的审视。海蒂太熟悉那种神情了——那分明是“原来塞德里克好这口”的恍然大悟,混合着客套的礼貌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诡异兴趣。
她浑身的刺瞬间立了起来。
“别误会!”海蒂几乎是弹起来的,声音比预想中更尖利,“我和你们一样,是来做事、来赢的——千万别把我当女生看!”
话一出口,桌边陷入一片短暂的死寂。几个男生明显愣住了,连塞德里克都微微挑起了眉。
海蒂站在那里,胸口起伏,清晰地感到脸颊在发烫。但她不后悔。她必须在一开始就划清这条线:她是盟友,是战力,绝不是任何意义上的装饰或附庸。
接下来的日子里,海蒂对学院事务投入了前所未有的热情。学院精神周的活动在她的暗中推动下顺利落幕,达米安自然照例将全部功劳揽在自己身上,只在散场时隔着人群对她投来一个“孺子可教”般的赞许眼神。
若是几个月前,这足以让海蒂愤恨得彻夜难眠。但这一次,她心中竟没有翻起一丝波澜。她只是站在原地,远远望着达米安被簇拥着离开的背影,用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目光。
真是个饭桶。她在心里轻声说。
与此同时,塞德里克在学院中的威望正以另一种安静却扎实的方式生长。越来越多人开始下意识地将他视为“准级长”——低年级学生不敢打扰高年级级长,却会自然地聚在走廊边,等着“请塞德里克帮忙拿个主意”。他经手的事情越多,身上某种看不见的棱角便越清晰。海蒂在某次看他调解完一场差点升级的温室争执后,忽然发觉:那张曾被她在心里讥为“童话王子”的脸,线条不知何时已褪去了所有的稚气,变得清晰、利落,像被风与水仔细打磨过的岩石。
他正逐渐成为一位可靠的国王。她在心底激动地评判。而我,将成为国王麾下最重要的将军。
转变在对阵斯莱特林的魁地奇比赛后骤然加速。塞德里克抓住了那道疾掠的金光。赫奇帕奇领先一百二十分,时隔多年,再次挺进魁地奇杯总决赛。
欢呼声撼动着看台。海蒂站在沸腾的人群边缘,目光却越过庆祝的队员,落在了场边——达米安·埃弗里站在那里,脸色是一种竭力维持却仍掩不住的铁青。
他赌输了。
拿学院荣誉作私人赌注,你不输谁输。海蒂在心底冷冷地想。这个念头闪过时,她突然顿了顿——从什么时候起,她也开始把“学院荣誉”放在个人得失之前考虑了?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开始对那个以塞德里克为核心的小圈子产生了一种近乎陌生的感觉——不是简单的结盟,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归属感。她的目标和想法,不知何时已与他们的交织在了一起。
她原以为,一切会按照他们的蓝图稳步推进:积蓄力量,等待时机,最终与达米安的势力正面交锋、取而代之。然而机会的降临,远比预想中更猝不及防。
其实这一整年,霍格沃茨都笼罩在一种隐约的不安之中。斯莱特林的密室传说、接二连三的石化事件、哈利·波特是蛇佬腔的新闻……许多赫奇帕奇学生早已惴惴不安,但谁也没料到,恐慌会在复活节后骤然升级。
魁地奇决赛对阵格兰芬多当天,海蒂坐在看台上,正出神地构想着下个赛季自己作为追球手驰骋赛场的情景,突然听见麦格教授用魔法放大、响彻全场的命令——“比赛中止!所有学生立即返回各自学院公共休息室!”
人群在疑惑与骚动中被匆匆疏散。回到赫奇帕奇公共休息室后,压抑的猜测才被陆续传来的消息打破——就在刚才,一名格兰芬多的女生和拉文克劳的女级长,在同一时间被石化了。
斯普劳特教授站在壁炉前,面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她宣布了几条令人窒息的规定:
所有学生必须在晚上六点前回到公共休息室,之后严禁离开宿舍。
每一次上课都必须由教授护送。
任何学生不得单独使用盥洗室。
所有魁地奇训练和比赛无限期推迟。
夜间禁止一切活动。
话音落下,休息室里一片死寂。炉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一张张或惊惶或茫然的脸。
赫奇帕奇学生人数众多,而教授们的人手显然捉襟见肘。斯普劳特教授当机立断,当众召集了四位级长。“你们必须担起责任,”她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严肃,“每日早晚,必须在公共休息室和各宿舍清点人数,确保没有一个人落单。任何学生需要外出,都必须结伴,并事先向级长报备。记住,任何异常情况——哪怕是有人情绪格外低落、举止反常,都必须立刻报告给我。我们不能冒任何风险。”
任务随即被分配:达米安和五年级的女级长负责看顾一至三年级的低年级学生。斯普劳特教授要求每位级长必须在今天内制定出详细的轮值表,确保从公共休息室入口、到连接宿舍的各条走廊与楼梯口,随时都有可靠的人值守。她还指示建立一份简易的日志,以追踪每一位学生的行踪。
达米安立刻拍着胸脯保证,声音洪亮得几乎能让整个休息室都听见:“放心吧!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一个小学弟、小学妹出事的!”
然而,聚集在公共休息室里的其他学生,脸上却并没有浮现出多少安心的神色。相反,一种无声的疑虑正在沉默中蔓延开来。低年级学生们不安地交换着眼神,窃窃私语声如同水面的涟漪般难以遏制:
“达米安……他行吗?平常搞活动也就算了,可现在……这可是会出事、会没命的啊……”
“上次温室活动出事,他第一个跑去找教授告状,说都是别人的错……”
“还有魁地奇比赛前夜,他和盖文……”
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最先缠上了最年轻、最不知所措的那群学生。而这一次,当不安积聚到顶点时,沉默不再是选项。
就在斯普劳特教授交代完安排,转身准备离开公共休息室的刹那——
一个清晰的声音从低年级聚集的角落响起。不高,却像一道裂缝,骤然劈开了满室压抑的嗡嗡声:“达米安根本记不住我们低年级任何人的名字!他在魁地奇比赛前夜都敢喝得酩酊大醉——我们凭什么把安全托付给他?”
说话的是一个矮个子男生,脸涨得通红,拳头在身侧攥紧,仿佛用尽了全部勇气。
话音刚落,立刻有另一个声音急切地跟上,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到时候要是真有人不小心落了单,被怪物抓走了,他估计大半天都发现不了。”
这些话像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引爆了更多被压抑的质疑。许多之前还只是交换眼神的学生,此刻也发出附和的低语。一道道视线,带着怀疑与恳求,越过人群,投向了正站在另一侧的斯普劳特教授。
斯普劳特教授震惊地看向达米安。达米安脸上那抹强撑的笑容彻底僵死,随即被一种混合着难堪与怒气的铁青取代。他猛地转过身,耀眼的金发在炉火映照下划出一道焦躁的弧线,声音陡然拔高,试图盖过满室的嘈杂:“肃静!这……这是毫无根据的指控!现在是危急时刻,需要的是服从和纪律,不是质疑你们被委任的级长!”他指向斯普劳特教授,仿佛抓住救命稻草,“教授信任我,指派我负责,我自然会恪尽职守!”
海蒂的心脏在胸腔里狂撞起来。
机会!一个绝佳的、足以将动摇彻底转化为崩塌的机会!她的目光瞬间锁定了远处的塞德里克,他正微蹙着眉,目光沉沉地落在达米安身上,仿佛在权衡。
不能再等了。
“我,海蒂·麦卡沃伊,实名举证。”
整个休息室骤然一静,所有目光“唰”地集中到她身上。海蒂挺直脊背,迎着达米安难以置信的瞪视。
“在对阵拉文克劳的魁地奇关键战前夜,达米安·埃弗里在寝室饮用了大量火焰威士忌,次日清晨,他与同伴盖文状态极差,脚步虚浮。”她语速平稳,每个字都钉在事实之上,“然而在赛前,他无视全队数月苦练的进攻战术,强行要求改用极端保守的龟缩打法,理由是‘全员状态不佳’——实质是为了掩盖他自身无法履行职责。”
她顿了顿,感受到无数道目光烙在背上,继续加码:“不仅如此,在日常训练中,他作为代理队长,屡屡以‘级长事务’为由早退、缺席。其缺席期间的战术配合训练,均由我顶替完成。正因为如此,塞德里克·迪戈里才在正式比赛中,提议由我替补上场——他了解我的能力,因为那本就是我日常在做的工作。”
话音落下,公共休息室内唯有炉火在壁炉里兀自噼啪作响。海蒂站在原地,下颌收紧,指尖在袍袖下微微发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灼热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其实,那番冗长的举证与陈述都只是铺垫。她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引出那个名字。
而现在,她的目的达到了。
“教授……”一个低年级女生颤抖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哭腔,却又异常清晰,“让塞德里克代替达米安吧。我们只是……只是想要一个更可靠的人。一个不会在关键时候掉链子的人。”
“塞德里克·迪戈里”。
这个名字被说出的瞬间,仿佛在凝滞的空气中施下了一个绝对的静音咒。紧接着,更多声音从沉寂中苏醒,不再是散漫的抱怨或激动的抗议,而是演变成了明确、一致,甚至带着某种如释重负的恳求:
“对,塞德里克更关心我们!”
“我们相信塞德里克。”
“教授,让塞德里克负责我们的出行安排和安全吧……”
声音起初来自几个角落,随即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低年级的学生们——其中不乏一些平时沉默的中立者——都点头附和着。请求声汇聚成一股温和却不容忽视的声浪,清晰地涌向眉头紧锁的斯普劳特教授,也涌向那个被呼唤名字的少年。
塞德里克站在声浪的中心,脸上惯常的温和已被一种沉重的严肃取代。他迎着所有人的目光,没有退缩,也没有急于表态,仿佛正在默默掂量这份突如其来的的信任究竟有多重。
斯普劳特教授最终听取了学生们几乎一致的呼声。在一片尚未完全平息的嘈杂中,她将塞德里克叫到了壁炉前,低声交谈起来。火光跃动,映照着塞德里克专注倾听的侧脸,他频频点头,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海蒂远远望着这一幕,一直紧绷的嘴角终于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一个纯粹、畅快,甚至带着几分锋利意味的笑容,悄然绽放在她脸上。
我可太重要了。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她心里,带着灼热的温度。长久以来积压的憋闷、被忽视的愤懑、被窃取功劳的不甘,在这一刻全都化为了燃料。她不仅仅是揭穿了达米安,不仅仅是推动塞德里克走向前台——她亲手重塑了游戏规则,让自己从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变成了足以撬动局面的那只手。
舞台已经搭好。而她和塞德里克,都将站上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