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芒戈医院的六楼整层都是茶室和商店,算是医院里的一个“世外桃源”。这里摆着舒适的扶手椅,阳光充足,四处生长着茂盛的魔法植物,空气里有茶香和刚烤好的司康饼的气味。
秋的病情最轻,要做的检查也最少。一大早,她就过来占领了茶室唯一的那个秋千。她在茂密的花草植物间荡着秋千,周身被阳光照得暖融融的,心里却有点发紧。早上醒来时,病房里一切正常,床边监测精神的仪器仍持续发出轻柔的嗡鸣声,但波汉姆先生看着报告的表情却有些奇怪。秋只好安慰自己:也许是他早上出门前被妻子数落了几句,反正绝对不可能是因为她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不过她转念一想,若真得了什么重病,倒能和奥琳娜、安妮凑成“难姐难妹”三人组,往后在圣芒戈也不怕孤单。这么一想,她反而乐观起来——要真是那样,她索性就彻底放飞自我、享受人生,什么O.W.Ls考试,再也不必复习了。
周日上午的圣芒戈依旧人来人往。还不到十点,茶室已坐满了人。亲友们围坐一桌,低声交流病人的近况,商讨治疗方案;康复期的病人穿着病号服,动作略显迟缓地坐在一旁,听魔法小鸟唱着安抚神经的摇篮曲;也有治疗师独自坐在角落,手捧茶杯,神情凝重地思索着什么棘手病例。
医院大概就是这样一个地方,秋想。总会让人不自觉去想,生命究竟该怎么度过。
前一天晚上,秋和奥琳娜合伙把安妮哄出了圣芒戈,一起去外面吃晚餐。起初安妮并不愿离开病房——尽管她已下定决心不再喝那种维持美貌的魔药,却仍担心旁人异样的目光,但秋觉得她明显是多虑了。在治疗师的努力下,安妮体内的毒素已基本清除,曾被魔药侵蚀的本来容貌也大致恢复。如今的她看上去就像个寻常的邻家女孩,并不引人注目,却也干净自然。
不过正如安妮所说,很多恐惧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于内心。之前的美貌并未真正带给她什么美好的改变,因此对她而言,现在更重要的是调养内心,并尝试换一种方式看待自己。尽管秋依然认为,整天闷在房间里不利于恢复,新鲜空气才能让人头脑清醒,但她还是尽量体谅安妮的心情,放弃了原本去热闹广场逛街的计划,转而沿着伦敦的小巷漫无目的地穿行。没想到凭着直觉乱走,竟真被她们找到一家安静雅致、透着复古气息的餐厅。
三人坐在角落里边吃边聊。秋这才意识到,身边的两位朋友都正经历着某种存在意义上的困境。奥琳娜自不必说,自从确诊血咒之后,她每天都在思考同一个根本性问题:在思维彻底消失之前,该如何度过所剩无几的“人类时间”?而安妮从小就像个试药的容器——被父亲哄骗着服下各种未经许可的魔药,以观察她的身心变化。顺从,就能换来家人的温柔对待;拒绝,则只会面对冷落与忽视。至于她那所谓的预言能力,其实也不过是长期服用复方回忆糖所产生的副作用,导致后来即使不吃糖,也会不受控制地闪现某些画面。
“复方回忆糖不是号称看到的是甜蜜瞬间吗?”秋好奇地问,“怎么你看到的都是些与自己无关的大场面?”
“也许每当大事件发生,那些喜欢欺凌我的人的注意力就会被吸引过去吧。”安妮解释道。这时,护树罗锅芽芽从她胸前的口袋里探出一根细枝般的小手。“其实最初我看见的,都是以前和外祖父外祖母一起生活的片段。芽芽原来是外祖父的朋友,他去世后就由我来照顾了。后来糖越吃越多,可能产生了抗药性,‘甜蜜’的程度也就渐渐下降了。”
级长奥琳娜当即表示,一回休息室就要没收所有复方回忆糖,还得让奸商卡米切尔把赚的黑心钱全部吐出来。
“我本来是个宿命论者,觉得如果人生最美好的画面只停留在童年,往后的日子也没什么值得期待的了。”安妮撕下一小块装饰用的植物叶片递给芽芽,小家伙接过叶子,又缩回口袋,和赫伯特抓来的那只一起分享起来。“可后来,那些画面开始时而准确、时而错乱,我分不清那究竟是幻觉,还是预言……整个人反而更加混乱和迷茫了。”
“有哪些场景和你看到的画面不一样?”奥琳娜追问,“除了我上场和格兰芬多比赛那回?”
安妮双手托着腮,认真回想起来:“比如……秋和塞德里克好像并没有在一起。宣布勇士的时候,他没有拥抱秋。第一个项目里,他只变出了一只纽芬兰犬,结果火龙中途突然转向去追他,他的脸被烧伤了。”
听到这里,秋和奥琳娜顿时都来了精神。奥琳娜兴致勃勃地追问:“那秋后来和谁在一起了?是罗杰?还是被奥利维耶追走了?”
但秋的注意力完全在另一件事上。她瞪了奥琳娜一眼,执意要安妮先回答她的问题:“那塞德里克到底邀请了谁去舞会?”她脑中闪过好几个赫奇帕奇女孩的面孔,倒要看看这位“潜在女二号”究竟是谁,顺便也能窥见塞德里克的审美和偏好标准。
“我不知道呀,我又没去舞会。”安妮一脸无辜。
话题随即转向了复方回忆糖的本质——看到的究竟是真实的未来,还是大脑的幻想、内心的投射,抑或是不同选择衍生出的另一条时间线。不过三人一致认为,这种糖根本不该在市面上流通。幸好它仅在冰岛小范围流传不到一个月就被查禁了,秋能一眼相中并买到这款新品,倒也算是一种“运气”。
突然,一阵孩子的嬉闹声从不远处传来,夹杂着家长低声的制止,将秋的思绪拉回现实。她打算在孩子们发现这个秋千前抓紧时间再荡一会儿——毕竟她可不好意思跟小孩子抢。
正用脚点地准备荡起时,背后忽然传来一股轻柔的推力,将她送向了半空。秋忍不住咯咯笑起来,以为是奥琳娜来了。
“换我来推你吧!”她笑着回头,却对上一张布满皱纹的娃娃脸。
克罗克司长丝毫没有不好意思,反而眨了眨湛蓝的大眼睛,敏捷地侧身让出位置,从善如流地说:“好啊,那换你推我!”
秋站在地上,小心控制着推力的轻重和秋千摆动的幅度——毕竟此刻坐在秋千上的是位来圣芒戈看病的百岁老人,更是魔法部的高官。可这位老爷爷全然不顾,自己玩得尽兴,还顺口问起他布置给她的翻译工作有没有困难。
“一点难度也没有,”秋转了转眼珠,打算当面推掉这个任务,“不过我马上就要参加O.W.Ls考试了,翻译这些随便什么人都能应付的内容,实在有点浪费时间,对我提升不大。”她才不信他真的敢把高难度的内容交给她——万一出了差错,首当其冲的可是他这位司长。
“那我多给你点时间,好不好?”克罗克司长忽然让秋千停下,从胸前掏出一只带外环的金色怀表,在她眼前轻轻一晃,“我去替你打申请报告。”
秋简直被气笑了,觉得这老家伙是真不打算做个人了,压榨起人来竟如此理直气壮,但他偏偏又让她莫名感到亲切,像是可以随意开玩笑的长辈。
“光给我一个时间转换器可不够,”她回道,“我还得要借克罗克司长那聪明的脑子一用。”
克罗克司长面不改色地答道:“我这聪明的脑袋还有更重要的用处——比如审阅你的检查报告。”他边说边又晃了晃手中的时间转换器,“不过你得先老实回答我一个问题:既然你认得这是时间转换器,那你之前到底用过没有?”
秋摇了摇头,表示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实物,过去只在教科书插图上见过。“是我的报告有什么问题吗?”她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你身上似乎有使用过时间转换器的痕迹,”克罗克司长解释道,“每个用过它的人,精神层面都会留下些许轻微的划痕——比如我,学生时代也用过。但你的痕迹与别人不同:别人都像是缺了点什么,而你却像是……多了一点什么。”
见秋歪着头露出困惑的神情,他仔细端详她的脸,仿佛终于找到了恰当的比喻:“就像你的精神上,突然冒出了一颗几乎看不见的粉刺。”
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苦恼地发现那儿确实冒了颗痘痘。
“我真的没用过,”她百思不解,索性把知道的全说了出来,“我其实没那么热爱学习……但我知道霍格沃茨确实有人在用。去年我就见过一个格兰芬多的女生用过。”她脑中闪过许多可能性,最终挑了个最合理的,“难道是我未来会用到时间转换器?”
克罗克司长当即摇头否定:“即便是那样,痕迹也该出现在未来的你身上。”
这时,刚才吵闹的孩子中有两个寻了过来,一眼发现了这个藏在小花园里的秋千。他们也不管是否有人,吵吵嚷嚷地就要招呼更多同伴过来。克罗克司长似乎并不喜欢小孩,竟板起脸瞪了过去,吓得两个小男孩倒退着溜走了。
随后,这里便成了时间转换器小课堂。克罗克司长一脸严肃地列举了不按规定使用时间转换器可能带来的不良后果,听得秋后背发凉。最后,他还要她对着梅林发誓:未经魔法部——其实就是他克罗克司长本人——批准,绝不可擅自使用或借用。秋也是这时才第一次知道,原来时间转换器一直由神秘事务司统一保管,最终审批权也握在他们手中。
等秋终于摆脱克罗克司长的絮絮叨叨,时间已近中午。她在茶室里转了一圈,发现奥琳娜正在柜台前排队点单。
“安妮在那边隔间。”奥琳娜朝靠窗的角落指了指,示意秋先去坐着等她。
可秋现在满脑子都是刚才的信息,迫不及待地想找人倾诉:“他们怀疑我用了时间转换器!说我身上有使用过的痕迹。”
“所以你失忆那段时间其实是回到了过去……”奥琳娜认真思索,随即又觉得不对,“等等,时间转换器不是连身体一起回到过去的吗?总不能只让灵魂穿回去吧?”
“还有一种可能,是未来的我回到了现在的我身上,”秋神神秘秘地凑近奥琳娜耳边,脑洞大开,“说不定未来研究有了突破,我发明了新型时间转换器,还在试验阶段,所以每次只能回来几秒钟。”
奥琳娜对她这想法嗤之以鼻:“拜托你对自己的智商有点清醒的认知——发明时间转换器?真能做到的话,邓布利多教授都得管你叫前辈。梅林一级勋章等着你,全球魔法界青史留名。”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也有可能你会被全魔法界通缉,毕竟随便摆弄时间,搞不好就把世界搅得一团乱。再说了,你没事研究这个干嘛?”
“为了救你呗,在你死掉之后。”秋没好气地回敬。虽然心里清楚自己根本没那本事,也没胆量扰乱时间线,但对奥琳娜的打击报复可不能少。
孩子们的喧闹声又一次响起——他们重新发现了那个空出来的秋千座,并迅速将其占领。此起彼伏的尖叫与欢笑,清脆而雀跃,在茶室里回荡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