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去!”奥利维耶在门后拖长了音调回答。
“那你在做什么?”秋不依不饶,“在酒店看书吗?”
她把门板拍得震天响,终于,门又一次被拉开一条缝。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握着一只装满金色细沙的小瓶子。
“我在金字塔底下给你挖沙子。”门又合上了,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这些是在月光下收集的。你把它倒在手心,然后闭上眼睛。”
秋依言照做。她好奇地拔开瓶塞,微微倾斜瓶身——金色的沙粒并未坠落,反而像被无形的风托起,在她面前的空气中逐渐构筑成一座微缩而精致的金字塔,塔尖还闪烁着星子般的光芒。与此同时,一阵极轻极远的声音开始在四周萦绕。她闭上眼静静感受:那不是乐曲,而是风穿过古老石缝的呜咽,是尼罗河水温柔的波声,是沙漠深处夜行动物的细微窣响——它们共同编织成一首无声的沙漠之诗。
“我把埃及的‘记忆’带回来了。”奥利维耶的声音随风响起,“当我站在真正的金字塔下,仰望银河时,我心中浮现的不是咒语,也不是宝藏。我在想,如果你也能看到这片星空,闻到这阵带着千年气息的风,该有多好。所以,我不需要朋友,我只想把这些最壮丽的瞬间,和你一个人分享。”
此刻,秋觉得自己仿佛真的站在了埃及金字塔下的星空里,那句话如同他正贴在她耳边轻声诉说。她忽然认为,奥利维耶不愿交朋友或许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如果他的全世界只有她,那该多好。
这时,门口再次传来清脆的铃响,大门被推开,看来是有新客人来了。她和奥利维耶打了声招呼,正准备收起沙粒,刚把瓶口靠近,那些细沙便如同受到召唤般逆流而上,乖乖地回到了瓶中。
秋小跑着回到古董店中央,脸上刚扬起招牌式的微笑,脚步就不由得一顿。
走进来的年轻男巫带着一身仆仆风尘,微卷的黑发略显凌乱,但那张脸——尽管被岁月刻画得更加硬朗,还带着未清理的胡茬——她几乎一眼就认了出来。
德里安·普赛。斯莱特林球队里那个真正出淤泥而不染的追球手。
也是在圣诞舞会前,第二个邀请她做舞伴的男生。
“呃……你好?”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随即像是突然认出了她,眼神里掠过一丝明显的慌乱,“等等……秋,是你?”
“是我。”她的笑容真切了几分,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德里安?真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她走回柜台后,注意到他手里紧握着一只精致的古董怀表,“是需要修理什么吗?”
“典当旧物。”他终于将东西放在柜台上,动作带着刻意为之的轻松,“看看这个还能值几个加隆。”
作为古董店员,秋一眼就看出这绝非普通的“旧物”——这很可能是他家族某件意义非凡的传家宝。她立刻联想到了大战后的传闻,那时她还和大部分朋友保持着联络:因为有几个亲近的食死徒亲戚,德里安在战后几乎被所有正经工作拒之门外,家族的产业也大多遭魔法部查封或罚没。
“很特别的怀表。普赛家的旧物?上面的如尼文是保护咒的变体,相当古老,工艺也很精湛。”她没有急于去碰那怀表,而是先抬起眼望向他,目光平静而专注,不想让他感到被审视的难堪。
德里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视线有些躲闪,含糊地应了一声:“嗯……家里留下来的。最近……整理东西,发现它闲置很久了。”他努力维持着语调的平稳,但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泄露了他的真实心境——他不想,尤其是在她面前,显露自己的落魄。
秋的心轻轻一沉。她不再多问,只是温和地点点头,伸手小心翼翼地将那枚怀表拿起。表壳是妖精工艺特有的冰凉与沉重,上面古老的如尼文在店内光线下流淌着微弱的光泽。她打开表盖,内部的机芯复杂精密,齿轮上闪烁着恒久魔法保护的光晕,显然被历代主人呵护得极好。
“它保存得非常完好,魔力也很充沛。”她仔细检查着,片刻后,她轻轻合上表盖,“你心里有期望的价格吗?”
德里安避开了秋的目光,声音更低了些,几乎带着点自嘲:“你……决定吧。不瞒你说,我来之前……去过翻倒巷。”他顿了顿,那个地名本身就带着肮脏与压榨的意味,“他们给出的价格……是一种侮辱。”
他没有说具体数字,但那紧握的拳头和微微泛红的耳根已经说明了一切。在翻倒巷,像他这样处境艰难、又带着明显是传家宝物的“落魄纯血”,简直就是待宰的肥羊。
店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秋能感受到德里安此刻的难堪与屈辱。他向她坦白去了翻倒巷,无异于承认自己已山穷水尽,这对他那样骄傲的人来说,需要多大的勇气?
秋重新端详起那枚怀表。德里安是斯莱特林里少有的正直之人,她不愿见他陷入窘境,想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他渡过眼前的难关。若是她把价格稍稍抬高一些,店主……应该也不会察觉吧?
她正斟酌着这个分寸,德里安却忽然开口:“这店……挺不错的。”他刻意让语调显得轻松,但那微微上扬的尾音仍泄露了试探的意味,“是你的吗?”
“不,你太高看我了,”她笑着摇摇头,“我只是个普通店员罢了。”
秋不再犹豫,在纸条上写下数字,轻轻推到他面前。
“如果你同意,现在就可以完成交易。”她从账本下抽出古灵阁的本票。这个数目远高于正常的典当价,既充分体现了古物本身的价值,也带上了一点不着痕迹的慷慨。
“这个价格……”德里安眼中掠过一丝惊诧,显然颇为动心,可那光芒又迅速黯淡下去,“不,这会给你惹麻烦的。秋,我不想你因此丢了工作。”
“这价格其实很公道,准是翻倒巷那□□商扰乱了你的判断,才会让你觉得这样珍贵的物件不值这个价。”她一边在本票上流畅地写下金额,一边微微倾身,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狡黠,“再说了,店主从来不看账本,他能赚钱,全靠我良心好。”
秋取出一块软绒布,将怀表仔细包好,随后将填好的本票递给德里安。
“谢谢你,秋。你还和从前一样善良。”德里安接过古灵阁本票,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像是找回了学生时代的那份勇气,“你看上去状态很好……其实,毕业后我打听过你的消息,只是大家的说法都不太一样。真没想到你在这里工作。我……不止一次路过这儿,却从没想过要推门进来看看。”
“是好久不见了。”秋微笑着说,近来种种际遇让她觉得,那些失落的联系正一点点重新回到她的生命里,“能再见到你真好,德里安。”她将怀表轻轻托在掌心,语气温和而笃定,“我会好好保管它的。相信以你的能力,等魔法部那边的形势好转,不出几个月你就能把它接回家了。”
“借你吉言。”德里安像是受到了鼓励,他捏着那张本票,声音更加柔和,“不知道……我是否有这个荣幸,用这笔‘意外之财’的一部分,邀请你共进晚餐?就当是……庆祝老同学重逢?”
他的邀请带着恰到好处的怀旧与试探。
就在秋微微张口的那一刻,通往里间的门被推开,门板与墙壁相触发出一声清晰的轻响,瞬间吸引了她的注意。
奥利维耶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了过来。
他显然“精心”打理过自己。明明说好要换麻瓜的便服,此刻却穿着一身过分惹眼的墨绿色丝绒长袍,银线绣制的繁复纹路在灯光下流淌着绚丽的光泽,胸前仍别着那枚船锚胸针——与先前那个满身风沙、胡子拉碴的解咒员判若两人。
活像一只刚刚开屏、正准备赶赴舞会的孔雀。秋在心底默默翻了个白眼。但最引人注目的并非衣着,而是他此刻的姿态——下颌微抬,步履从容,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古董柜,仿佛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奥利维耶带着微笑打量了一眼德里安,随即径直走向秋。他流畅地绕进柜台内侧,自然地站到她的斜后方,一只手随意撑在她身侧的台面上。这个动作不着痕迹地将她圈禁在他与柜台之间,形成一个充满保护与占有意味的半围合空间。
“是你的老同学?”奥利维耶向德里安伸出手,语气温和,“很高兴认识你,我是奥利维耶·卡斯特尔,秋的未婚夫。”
你什么时候成我未婚夫了?谁同意了?秋在心底连翻几个白眼,却终究不忍心戳穿他这份不动声色的脆弱,任由他继续演下去。
德里安显然吃了一惊,匆匆握手后几乎有些落荒而逃。他显然误会了——以为秋能开出那样高的价格,是因她本就是这家古董店的未来老板娘;而那位“从不看账本”的神秘店主,正是眼前这位衣着华丽、看起来终日无所事事的富二代。
“不知道的,怕是要以为这家店是你的了?”秋瞥了眼他那一身过分华丽的巫师袍,瘪了瘪嘴,“不过就是同学聚会,你要是想去,我肯定会带你一起的。”
“我不想去,你最好也别去。”奥利维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船锚胸针,目光缓缓扫过整个店铺,“至于这家店……如果你喜欢,我去把它买下来如何?我倒觉得,往后我们俩每天守着这家店,也挺好。”
“还去什么去呀!人家被你这样一闹,怎么可能还会再来找我!”秋忍不住把心里的吐槽说出了口,又略带遗憾地说,“……我还挺想知道其他斯莱特林同学现在怎么样了呢。”
奥利维耶却像是完全没听见她的遗憾,反而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如果他明知道你有男朋友,过几天还找任何借口来见你……那他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