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试结束后第二天,薛时星去找邓同,请邓同帮忙打听周县令和杜知府之间的关系。过了几天,邓同派人来客栈回话。原来杜明渊以前在别地做官时,周贤做过他五年的副手。后来他升任安阳府知府,就把周贤调到自己辖下做了知县。
薛时星有七成把握自己赌对了。
判卷工作也开始了。从考生交卷,到出结果,要经过四次筛选。
第一轮由收卷官剔除卷面有污、字迹不清,以没有写完的卷子。
合格的卷子经过誊抄后,进入第二轮。这轮考察的是基础知识,经义解释错误,或者学识过于粗鄙的,在这一轮就会被淘汰。
薛时星最怕的就是这一轮。如果考官严格一点,很容易把他的两篇“灌水文”筛掉。不过他的好运气在这个时候又恢复了。阅卷官看出来他两篇覆场五经文是在“灌水”。但是四书文、策论、本经五经文都写的很不错。而且字迹工整,说明态度很认真,只能说学识尚有不足。于是将他通过了。
第三轮是本经房,专门评审正场五经文。考察的是经义理解深度和见识深度。大部分人在这个时候都会被淘汰。薛时星的本经文写的轻盈又深刻,义理清晰,文辞简雅,很快就通过了筛选。还被推选为了《诗经》房的经魁。
最后一轮,每个本经房会推荐自己认为合格的卷子给主考官。再由主考官团队,筛选出本次院试的通过者。
这次院试,各经房推荐来的卷子一共有将近两百份,最后只有一百人能成为“秀才”。
院试主考官虽然是学政,但是出题人是知府。最后的阅卷官有很多都是本地官员,他们都要在知府大人麾下讨生活。所以知府的话语权也很高。
此时学政杨简、知府杜明渊正带着一众官员辛苦阅卷。杜明渊尤其看的仔细。不仅考生正场卷子看,覆场的两场也要看。众官员都夸赞知府大人公务勤谨,是一众官员们的楷模。
每个阅卷官看完卷子后,写下自己的评语和评价。评价分“上中下”三等。最后所有的卷子一起排名,得“上”者越多,排名越靠前。
只是知府翻过来翻过去,都没有看到几张好卷子。迟迟不肯给评价。偶尔评了,也俱是“中等”、“下等”,到现在都还没有看到“上等”。
知府的偏好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本地官员们的判卷标准。可是知府迟迟不明确判卷标准,其他的官员也不好判。整个阅卷工作进度很慢。
学政杨简看不下去了,催杜明渊快一点。杜明渊慢慢悠悠地回复道:“我们随便的一笔,都决定了学子的一生。不得不谨慎啊。”
学政杨简和知府杜明渊,于公于私都不对付。于公,杨简是中央派驻的学政官员,肩负着监督本地科考、教化之责。杜明渊是杨简的监督对象。于私,他们俩人分属于不同的派系。杨简是当朝首辅徐闻道的学生,而杜明渊是次辅袁若望的门人。徐阁老和袁阁老在朝堂之上打的热火朝天,他们的学生、门人自然也亲厚不到哪里去。再者,两人的作风差距也很大。杨简为人十分严肃、板正,甚至有些霸道;杜明渊则圆滑保守。
杨简等了半天,见杜明渊仍然慢悠悠的,忍不住出言讥讽道:“杜兄阅卷这么仔细。知道的说是杜兄判卷谨慎。不知道的,还以为杜兄的学问都还给袁阁老了。”杜明渊懒得理他,鼻子哼了一下,回复道:“不急。”
正好此时,杜明渊翻到了薛时星的卷子。见四书文和前几篇策论都写得很好,知道考生是个头脑灵活,学问扎实的人。不禁点了点头。翻开覆场的卷子,直接去看第三场的策论,竟然看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大笑着说:“好,这篇文章写得好。见识深刻,逻辑清晰,情理兼备,文采飞扬。是篇好文章。”说完,就拿笔在卷面上评下了一个“上”,并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众人见知府终于评出来了一个“上卷”,都忍不住好奇地聚过去,想看一看到底是怎么样的文章,得到了知府的赞赏。
杨简也挤过来,一把把卷子夺过来,仔细看起来。他为人严肃,很重规矩。常人眼中激情飞扬,文采风流的文章,他并不喜欢。薛时星这种文笔简练,用词清雅的,反而对了他的胃口。而且不管是四书文还是五经文,都写了严格的八股格式,可见是个懂规矩的。杨简看了一会儿,也觉得不错。又翻过去看了第三场的策论。
杜明渊的小心思,他不是不知道。他一直也在关注罗青的案子。难得有一次,他和杜明渊意见一致。不过他的出发点不一样。杨简看重规矩,觉得既然颁布了律法,那就要按律法判。否则要律法有何用?而且他“官民”思想很重。周贤再怎么样也是朝廷命官。犯了错自然有朝廷处罚,哪里轮得到一群百姓置喙。等看完薛时星的卷子后,他甚至觉得薛时星太过软弱,文章里没有体现朝廷的威严。
不过他向来喜欢跟杜明渊抬杠,不肯承认杜明渊的眼光,只淡淡地说:“还行吧。不过覆场的两篇五经文,华而不实,没有正场写的好。”说完提笔写下了一个“中”字,在自己的评价旁签了名。
余下的官员们知道杨简和杜明渊一直不对付。杨简没有直接反驳,就代表是认同杜明渊了。只不过碍于面子,才只给了个“中等”。
这份卷子同时获得了两位高官的认可,众人赶紧接过来仔细研究了起来,想看一下“玄机”到底在哪里。
最后这二百人里,也不是只有薛时星一个人看出了杜知府的小心思。有十几个人的策论,观点都是支持周县令的。这些人,杜知府一律给了“上评”或者“中评”。里面有些言辞强硬,态度威严的,杨简给了“上评”。底下的官员也都是人精,很快摸出规律来了。有了明确的判卷标准,判卷工作很快就顺利完成了。
院试要等到八月二十五日才放榜。这期间,薛时星度过了自己的十二岁生日。正式迈入了十三岁。
此时考生和家长们都在焦急地等待。
薛时星也难得地失了态。他一会儿觉得自己已经拼尽全力了,什么样的结果都能接受。一会儿又觉得自己猜对了杜知府的心思,很有把握。一会儿又担心覆场两篇五经文“灌水”被发现,在初期就被淘汰了。
张夫子嫌他烦,让他带着张雨福出去逛逛,给傅娘子他们卖点礼物,他也没精神。
院试对于薛时星来说太重要了。
大昭朝男子满二十岁及冠成年。在此之前,男子没有独立的社会身份,也不能独立掌握财产。即使他考上了“童生”,也只是给了薛家人一些震慑,让他们不敢随意倾吞他的财产。族人门还是可以以“尚未成年”为由,要求代管他的产业。
但是中了“秀才”就不一样了。在大昭朝的社会生活中,“秀才”是一种社会身份。不管年龄多大,中了秀才,都意味着在社会生活中“成年”了,可以独立处理自己的社会关系了。
如果薛时星中了秀才,他完全可以名正言顺地掌握薛家的财产。甚至在薛氏族人中,他就是社会地位最高的。薛家往后有什么事,老族长还要来找他商量。尽管他只有十三岁。
这也是他当初坚持要下场考试的原因,也是他在考场上愿意冒险一试的原因。
此时薛时星跨坐在客栈二楼的窗边,一只腿伸向窗外,在夜风中耐心地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