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云早早就带上陆收先去百味斋点菜,然而直到百里鸣都来了,两人还在面对着满墙菜牌罚站。
“娘子,鸣宝,你们快来看看想吃什么。”
春云如蒙大赦,拉住百里娘子耳语:“娘子,还是你来问问这孩子喜欢吃什么吧。我实在是问不出来。”
“怎么会问不出来?”百里娘子不解。
“你试试就知道了。”春云揉了揉太阳穴,一把抱起百里鸣,将她举过柜台,“来,鸣宝,给掌柜报菜名。”
百里鸣都不用看菜牌,张口就来:“嬢嬢,我们要一条糖醋鱼,一锅把子肉,十只蒸螃蟹,一盅豆腐汤——”
“行了行了!”春云捂住她的嘴,“你怎么全要了一桌自己爱吃的?等会儿看看人家陆收想吃什么。”
作为私塾老师,百里娘子自认为已经算是很会与孩子相处了。但是即便如此,她还是不知道陆收到底在想什么。
问他喜欢哪道菜,他说“都行”;问他有什么忌口,他又说“没什么不喜欢的”。
她只知道陆收家在中州,于是挑出几道中州的菜式问他想不想吃,他的回答依然是“都行”。
“……”
百里娘子认输了,百里鸣凑上前自信道:“娘,别问他了,听我的!我知道他的喜好。”
她好歹也和陆收青梅竹马十多年,凭着上一世的记忆又添了几道符合对方口味的菜,得意地撞撞陆收肩膀:“怎么样?我猜得准不准?”
陆收点头:“很准。”
百里鸣心心念念的糖醋鱼被伙计端上桌时,正是热气腾腾的好时候——通体炸得金黄酥脆,淋着晶亮红润的稠汁,细嫩的葱姜丝点缀其上,热气裹挟着酸甜的香味直扑而来。
百里娘子夹起鱼腹刺最少的一块肉,放到了陆收碗中:“趁热吃吧,小陆,不要拘谨。”
百里鸣不用别人帮忙,筷子早像脱缰野马一样在菜肴间穿梭,百忙之中还有空说上一句:“娘,他不喜欢吃鱼。”
她语气笃定,带着不由分说的熟稔,话脱口而出后才觉得不妥,连忙找补道:“哈哈,这也是我猜的。”
陆收怔住了,长长的睫毛颤了颤,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百里鸣,又看向百里娘子,嘴唇抿了抿,才极小声道:“……谢谢。”
他拿起筷子,动作有些拘谨,小心地夹起鱼块送到嘴边,咬了一小口。“咔嚓”一声极轻微的脆响,他眼睛倏地亮了一瞬,随即又垂下去,但咀嚼的动作明显加快了。
看上去居然不像不喜欢的样子。
奇怪,百里鸣冥思苦想,难不成她记错了?
不应该啊,以前陆收一直说自己不喜欢吃鱼,几个大人也都对这种酸甜口的小孩菜不感兴趣,所以每次来百味斋整条糖醋鱼都归百里鸣,她记得很清楚。
——哦,她忽然想明白了,合着上一世陆收是故意说不喜欢,好把鱼都让给她一个人吃啊。
这还真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百里鸣一直以为自己对陆收还算了解,现在看来,这些了解正确与否很有待考量。
要是能见到上一世的陆收,她非得揪着这人的脖领子骂上一顿。
真讨厌。
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谦让给谁看?她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不至于一条糖醋鱼都要让来让去,大不了多买一条。她百里鸣小时候又不是那种不懂事的死孩子,非得争那一口两口的。
“喜欢吗?”百里鸣问。
陆收动作顿了顿,摇摇头,知道百里鸣喜欢这道菜,就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不喜欢……你吃,姐姐。”
就知道,又是这样。
百里鸣心头忽然一阵烦躁,把糖醋鱼的盘子往陆收面前一推:“我也不喜欢。你全吃完吧。”
“可是……”
“我看着你。”百里鸣托着腮,似笑非笑地盯着他,“我就喜欢看别人吃鱼。”
陆收向来敏感,察觉到她的情绪似乎不佳,又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能低下头去吃那一盘几乎没人动过的鱼。
糖醋鱼放得久了,外面的面衣已经发硬,热气散去后甜味越发腻人。但陆收吃得很仔细,依旧是慢条斯理,每一口鱼肉都抿得干干净净。
……现在一点也不好吃了,他边吃边想。悄悄抬眼,却发现百里鸣依然在看着他,陆收心里忽然泛起一阵委屈。
这条鱼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吃到最后一块时已经很撑了。鱼肉变得又腥又涩,他囫囵往下咽,勉强克制住自己想要干呕的冲动。
旁边百里鸣还在问:“好吃吗?”
他想点头,但一颗泪珠倏地从脸颊滑了下来,落在放满了鱼刺的骨碟里。
“行了,别吃了。”
百里鸣拦住他的筷子,把最后一块鱼肉从他那里夹走,见陆收哭得可怜巴巴还不敢出声,不由得稍稍放软了语气:“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告诉你:不要骗我。喜欢就说喜欢,不喜欢就拒绝,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好。那我再问你一次:喜欢吃鱼吗?”
陆收瞥她一眼,有些委屈,闷闷地说:“现在……不喜欢了。”
就算以前喜欢,从此往后恐怕一看到鱼就想起今日,有了心理阴影。
“没关系。”百里鸣又问,“豆腐昆布汤,要不要喝?”
他张了张口,终于艰难地说出拒绝的话:“我……不喜欢,昆布。”
“这就对了。”她又问,“把子肉呢?”
“我不吃肥肉。”
“清蒸螃蟹?”
陆收摇头:“不要,腥。”
“红烧肘子。”
“不要。”
“葱烧海参。”
“不要。”
指着桌上的菜问了一圈,百里鸣得出一个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