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反应只叫月仪眉头皱得更紧,嘴也抿了起来。
“傻孩子。”敖游海捏捏月仪的鼻子,“世上哪有那种东西。”
“那为什么。”月仪还是不太相信。
敖游海转而点点那有些气鼓鼓的脸颊,笑着说:“因为我想带你看看凡间,看看山河壮阔,生灵乐道。”
月仪眨了眨眼,这才抬头看向敖游海的眼睛,其中金色如朝辉般灿烂,满是暖阳般的柔意。
“缘起缘尽,书上说得巧妙,自己去看,皆是另一番体会。”
敖游海随后起身,背过手去,重新望回云中。
“而你若是时不时能想起我们,那就更好了。”
月仪的视线却看向了别处。
只见敖游海背入袖中的另一只手上,已布满了漆黑的纹路。
——
直到潭底涌上一层波纹,洛凕才回过神。
白龙缓缓从水底浮上,伴随一阵隆隆吼声,在水面上探出头来。洛凕见状快步走到剑潭边蹲下,伸出手去。白龙便自然而然将下巴轻放在他手心,发出一阵呼噜,亲昵磨蹭。
沉默许久,洛凕缓缓开了口。
“……他们二人带我离开涸渊,是想帮我蜕下无形无知的束缚,去当一个与苍生无异的生灵,感受世间万物。”
他顿了顿。
“可到头来,我好像什么也没做成。”
白龙停下动作,抬头看向他。
“天昙的传闻,凡界很久以前就有了。”洛凕抚摸着白龙的鼻尖,垂眸继续道,“说它开在涸渊,能所愿皆成、渡世救人,哪怕一片花瓣也能保万世太平,解遍苦难。”
“……可涸渊除了我和他,哪还有别的东西。”
那里只有日复一日的阴霾,望不到边的花海。一层白纱、一条黑龙,就是他所能见到的全部。就连照夜也只是黑龙给他的名字,除此之外便一无所有。
洛凕紧接苦笑出来,双手捧起白龙的脑袋,看向那双他最为喜爱的眼睛。
“倘若我真是所谓天昙,为什么我没能救回敖游海,也无法救你?”
如果不是他一时疏忽,被蛇毒扰乱心神,本不会让越祉有机可乘,利用过往之事让他分了神。他自己会落得如何本大无所谓,却终害宋云轻满心焦急担忧,没能预料那柄瘴气化作的剑。
而受瘴气所染的生灵,他知道一个最清晰的例子。
“如果我能做到什么,敖游海便不会自尽于此,沉眠潭底。莫归为救他只身进了涸渊,却只带回我一个无知无觉、连有生之灵都算不上的死物……”
历任帝初皆是如此。
天界记载,凡间曾有瘟疫,所过雾瘴蔽日,生灵死寂。
而众仙之首其名帝初,心系世间,却皆因身染心魔孕出瘴疫,终为天下苍生散尽神魂,以身铸千古封印。其一为阴阳镜,镇于乾坤城灵湖深处,其二为名剑乌篁,有氏族以剑为名世代守之。
其为乌篁山庄柏氏,六十年前因受壬月仪牵及,满门灭尽。唯有一遗孤抱剑避于东南深山,临终前将剑托付予人。
蔽日教教旨曾道,白龙陨天,吉兆大成。
一句儿戏般的妄言,事到如今竟成了真,连敖澜也没能逃过。而他,生于瘟疫始源之地,竟屡次助长灾祸再临,又谈何天昙,谈何‘所愿皆成’?
白龙始终安静地看着洛凕。
“……越祉预谋已久,你我皆被其陷害。”过了许久,它从喉中发出一声低吟,“错在他自傲薄情,而不在你。”
洛凕依旧垂着眸,紧抿着唇。
白龙便从水中探出半身,龙爪扶于岸前。一阵金烟过后,宋云轻半跪在洛凕面前,靠得极近。
“这只是我一具分身,那剑并未伤及太多。”宋云轻扯开衣襟,再拉过洛凕的手,将掌心贴在胸前,“你看。”
洛凕迟疑抬头,手心传来的跳动与温热驱走了最后一丝残留的寒意。而那曾被贯穿的胸口如今只剩一道漆黑浅痕,不偏不倚落在正中,宛如烙印。
“还有很多时间,一定会有办法。”宋云轻握紧了洛凕的手腕,轻声继续道,“我们先想办法解开你的毒,然后哪怕翻遍天界,就算再去一趟涸渊也无妨,我都会陪你。”
再往上看去,洛凕只见那双金瞳中的坚定耀眼夺目,叫他一时移不开眼。
“我想救你。”宋云轻说。
洛凕睁大了眼睛,张着嘴却没再能说出一句话。
他此时才惊觉,当年那条幼小的白龙,如今早已能够让他去依靠,能够向他伸出手,将他扯出泥沼。那份对他的执念,已经化作了眷恋、牵绊,无时无刻不在替他拢去刺骨冰寒。
他本该是配不上的,可他现在何其幸运,能够得到这条白龙的宽恕和庇佑。
宋云轻低头想了想,又说:“……等你法力恢复,我们就去把越祉揍一顿。”
此话一出,洛凕先是愣了一下,而后不禁笑出声来:“你这话倒跟敖游海一模一样。”
宋云轻闻言皱起眉,似是不太情愿:“不要提他。”
“你不喜欢他?”洛凕笑着问。
“……”宋云轻眉头皱得更深了,即便身为帝初遗孤,也似对话中那人并无太好印象。
见这孩子一副沉思的模样,洛凕忍不住笑得更开心了,便伸手捏了捏宋云轻的脸颊。
“我先去一趟栖梧庄。”他柔声道,“然后再来带你去北漠。”
宋云轻还握着洛凕另一只手腕,不肯松手:“……我也去。”
“不行。”洛凕又捏捏宋云轻的脸,故意皱起眉,“你在山上休息。”
“已经好了。”
“不行。”
“……”
宋云轻那双竖瞳转而变得圆圆的,好像猫儿一样,透出些许委屈。
“装可怜也没用。”洛凕果断道,“我很快就回来。”
宋云轻的神情肉眼可见地失落下去。
洛凕没忍住又再捏了两下。
还是那个小孩子。他心想。
——
“遇到喜欢的人就贴上去再说,有人惹你了,就给他一拳。”
敖游海说着,朝月仪露出一个稍显顽皮的笑。
“要是有人喊天理难容,你就告诉他,帝初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