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听到这里,她才总算先放下了对他的憎恶,转而试探地追问:“你是说,你出现在这里,仍然与你想参破的天地玄机有关?”
宅自逍缓缓道:“然也。”
越知初不可置信地又问:“可是……这血池?!”
宅自逍原本已经转过去的身姿,又慢慢转了回来,他面对着越知初,看着她手里已有动摇趋势的剑锋,认真地问:“初儿,你现下可是愿意,同我好好说话了?还是,越大当家忙着替天行道,要去审了那洛王,查明此处的真相,再来取我这条老命?”
他显然是故意这么问的。
在越知初听来,这就好似二人正在下棋,你来我往,见招拆招,原本她觉得自己受了蒙蔽欺骗,正在气头上,打算掀了棋盘,直接结果对手性命。
但事情愈发超出她先前的理解,似乎还有更深的隐情。
宅自逍这么问,等同于逼她做出一个表态,要她先放下武力,“好好说话”。
越知初沉吟了片刻,将手里软剑轻轻收回手中摩挲着,却是给了个进退合宜的回答:“趁我还愿意听你说,你说便是。你若不肯说,我自有我的方法去问。”
宅自逍笑了。
果然是他熟知的越知初,她无论叫什么名字,这性子这内里,果然也同他一样,从未改变。
她这么倔强,又这么认她心中的“死理”。
若是听到他将要告诉她的一切,又该如何抉择呢?
除去对未来的忧心,宅自逍倒是真的很好奇,他确实想看看,这不灭不亡的魂魄,在应对天下之变时,与他们这种凡人将死之躯,又会有什么区别。
于是,他恢复了一贯的慈蔼,反而理了理宽大的衣袖,对她招手,道:“如此甚好。那就请越大当家移步,到我这边来,我有东西给你看。顺便,你想知道的,请随便问,我定知无不言。”
越知初并不觉得,他们之间要讲的话,需要她靠近过去才能讲。
甚至短暂地迟疑过,“有东西给你看”,会不会也是他的陷阱。
但最终她还是果断往池子的另一边,也是宅自逍所立的方向走了过去。
——怕什么。
即便是怕,也无法避免她即将要面对的一切。
她要弄清楚,这些人神神鬼鬼的,究竟在打着什么算盘。
即便是怕。
但她还记得李老三,记得小花,记得北街的那些乞儿……
那些“人镖”的真相,她非得查个清楚。
一直到她昂首阔步走到宅自逍面前站定,他都始终保持着微笑,满眼欣赏地看着她。
这让越知初恍若回到了前世。
初遇之时,宅自逍——彼时才年过不惑的宅自逍,也是这样看着她,面带莫测的笑容,问她:“小姑娘,我观你面相形姿,非同寻常,你可是……当世之魂?”
……
“我来了,你说的东西,可以拿出来了。”
她站定后,上下打量着宅自逍,自他们大浮山一别,数月未见,宅自逍看起来似乎比那时更苍老,更……像是风烛残年。
宅自逍也没继续卖关子,抬手指了指二人头顶,示意她往上看。
越知初疑惑而防备地抬起头——
那上面的景象,才真真叫她目瞪口呆。
这明明只是个地下石窟,可过了先前那道石门,里面竟然被凿得如此宽阔,因此一抬头,可以看见这地洞的顶非常高,高得让人一眼几乎望不到顶。
然而,也正因这么高的顶,几乎让人无法直接望穿,她才能清楚地看到——
在顶上,和这整个地洞的四面石壁上,吊着一排排一样大的木笼子……笼子里,都是……
白骨。
那些笼子,让她几乎顷刻间就联想到了合泽驿站的那个地洞……
那里面的铁笼子与铁链子,虽然与这里的木头笼子不大相同,可它们给她的感觉是一样的。
它们……散发出的腥臭是一样的。
她不可思议地瞪着上面那一排排的笼子,仿佛能想象里面曾经被关着的一个个人。
活生生的人!
那些活人……
她的视线顺着笼子往下,这才发现,这血池之所以如此巨大,正是因为,若按照上下方位来看,血池如此宽阔,才刚好可以接住,上面所有笼子里往下滴的……血。
她一时,被自己的想象恶心得近乎吐出来。
偏偏,此时宅自逍还幽幽地开了口:“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