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杀归人。
凌剑峰举目四望,一片银白。
空气里透着凛冽的寒气。
大雪下了三日,沈煜便在师尊洞府前跪了三日。
如今是第四日。
天寒地冻,他又重伤未愈,所剩无几的修为终于消耗殆尽。
只能任由风雪近身。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睫羽、双肩和发顶,就落了皑皑的一层。
光线一暗。
一把娇嫩粉艳的色油纸扇假模假样挡在他头上。
“师兄。”
楚鹤生蹲在沈煜旁边,油纸伞笼着两人,光透过纸伞,在沈煜脸上映出一片朦胧柔和的光,“何必呢?”
沈煜不语,静静地望着大门紧闭的洞府。
楚鹤生又凑近些,几乎挨到沈煜身上。
“师尊心意已决,你不若尽早下山,还能赶上今日早集,弄些凡人的吃食,暖暖身子。”
楚鹤生长了一张让人神魂颠倒的脸,平日骄纵顽劣喜怒无常,鲜少给人好脸子。
如今耐下心哄人,眉眼含情,娓娓道来,便是石头来了也要软上三分。
只是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实在恶毒恶心。
修仙界谁人不知,凌剑锋的沈煜是要剑不要命的修炼疯子。
七岁辟谷后,为了体魄精纯,再未吃过哪怕一粒凡米。
如今秘境归来,身受重伤,修为一路从元婴跌至炼气,几乎与凡人无异。
凡人才需要吃饭。
于修士,尤其是剑修,七情六欲尚且累赘,更何况五谷杂粮?
对沈煜来说,这话无异于伤口撒盐。
其心可诛。
沈煜不语。
楚鹤生于是好奇地探着脑袋去看沈煜的表情。
如果只是因为沈煜挺拔如松、一丝不苟的背影,就认为他长相也如气质一般优越的人,看到他的相貌时,恐怕会大失所望。
极其平凡的一张脸。
平凡到让人记不住,把他放在人群中,便像水一样融进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放在凡人中尚且称不上好看,更别提俊男靓女遍地的修仙界。
长着这张脸的人似乎不配有鲜活的表情,就该麻木而沉默地直到死去。
可真看到他脸上一丝情绪也无时,刻意挑衅的楚鹤生,反而自顾自地生起气来。
“沈煜!我在同你说话!”
沈煜石头一样,眼睫都不曾颤抖一瞬。
楚鹤生气笑了,他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
“好,很好。沈煜你就这样装腔作势,死到临头也不愿对我讲几句好话,你跪吧,我倒要看看你能跪出什么名堂!”
说罢,一拂袖,摔了伞,愤愤地转身离去。
沾着雪的衣摆掠过沈煜的脸侧,像个不轻不重的耳光。
若是平日,沈煜尚有资格教育楚鹤生,压着他道歉,让他知善守礼。
可他昨日被师尊逐出师门,已经不是楚鹤生的师兄,眼下自然没有这个立场。
更何况他现在也没有教训人家的实力。
沈煜放缓呼吸,摒离杂念。
师父不会不管他。
……
日上三竿。
雪没过大腿,被体温煨化的雪水打湿衣裤,冷冰冰地黏着沈煜的皮肤,沈煜被冻得没了知觉,勉强保持清醒,低垂着眼睫,连呼吸也变得相当微量。
“师兄。”
楚鹤生去而复返。
他这次没再惺惺作态地拿把纸伞给沈煜遮挡,而是站在沈煜身前,离得很近。
近得微微俯身就能捧起沈煜的脸。
沈煜面色青白,唇瓣干燥起皮,楚鹤生的指腹压上去,轻而易举地便压出了裂口。
血渗了出来,那点血,被楚鹤生慢条斯理地抹匀。
寡淡的唇总算有了几分颜色。
他轻轻拍了拍沈煜的脸,直起身,垂眸看他,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
“师兄,现在整个修仙界都知道你为了章英传承重伤同门师弟的事,师父嫉恶如仇,本该将你枭首示众,只是看在你为宗门贡献百余年的份儿上才留你一命。”
“早些下山吧,莫要叫师父为难。”
说完,楚鹤生又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对了,我在山下给你置办了一座小院,等会我叫阿一送你过去,你住在那里,日后我找你也方便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