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谷场周围影影绰绰站满了人。女人、男人、老人、孩子。四只手的、后脑勺长脸的、身后有尾巴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只巨大眼睛的……她们密密麻麻地站着,保持着一种僵直而统一的间距。这些村民的脸,在淤积的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毫无血色的灰败。没有交谈,没有动作,连最细微的肢体晃动都没有,胸口也不见起伏。
温良眯起眼睛,睁开一条缝悄悄观察,目光扫过一张张死寂的脸。
然后,她看到了丁一。
她站在人群最前方,面朝温良,背对着这些“村民”。她的外表依旧正常、健康,没有多一条尾巴或者少两只耳朵。她睁着眼睛,但是瞳孔无神,姿势确实是朝着温良的方向,视线却是虚焦的。她以一种守卫的姿态站立在一个坐着的人身前。
下一秒,丁一抬起头,盯着装睡的温良,似乎早已识破她的伪装。她往后侧退了半步,让出身后坐着的人,惨白的月光照亮了那人的面庞。
丁春秋。
丁春秋换了一身宽大的素袍,端坐在一把特制的乌木椅上,眼框里的瞳孔早被两团黑色的蛰虫群取代。他看向温良,僵硬地歪头,牵起嘴角,木偶般笑了一下。接着,他伸出手,从怀中取出一只乌黑的哨子,凑到唇边。
没有声音发出——至少没有温良能听见的声音。
但就在那一刹那,打谷场周围所有的“人”,齐刷刷地将原本略微低垂或平视的头抬起了完全相同的角度,无数双空洞死寂的眼睛聚焦在温良身上。
“时辰已到——”
丁春秋张开双手,衣袍无风自动,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上前一步,面皮从额角开始剥落,裂缝一直延伸到下颌。
“奉剑骨——”
面皮缓缓落下,露出一张和顾汀溪五分相似的清俊面孔。
“迎仙骸——”
“顾江海!”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丁春秋,噢不,是顾江海愣了一下,望向温良。温良被绑在木桩上,拼尽全力大声喊着:“顾江海,快醒醒!我是你妹妹顾汀溪的密友!特意来此寻你!顾江海!醒来!”
顾江海手上一顿,暂停了接下来的动作。可惜下一秒,眼眶里的蛰虫群转动起来,压制住了他的神智。
顾江海向后伸手,接过丁一递来的火把,向温良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火把被丢到地上,刹那间,熊熊的火舌吞噬了稻秆,转眼间迅速蔓延,舔上浸透油脂的柴薪。高温使空气摇晃起来,温良能感受到周身变得越来越暖、越来越热,难闻的焦油味从下方飘来。
这样下去不行!
危急关头、千钧一发之际,温良反而沉下心来。她轻叩牙关,开启神识——尽管辛樵特意提过在小世界不能开神识否则会惊动甚至触怒小世界的天道,但是就目前这种情况,触怒天道似乎也不会变得更糟了……
开启神识后,温良又进入了那种玄之又玄、可以看见细节的细节的状态,她环顾四周,果不其然,这些诡异村民的皮囊内都是一群又一群黑色的蛰虫。密恐温良绝望地闭上眼睛,把神识探入随身佩戴的玄铁镯内,绝望地看见灰扑扑的剑穗灰溜溜地躺在里面,没有丝毫生气。
——没有足够的孔方泉灌输养护,剑穗还处于冷却期。
累了,毁灭吧。
骗你的。我还想活。
温良强大的神识蓄势待发,瞄准了绳索——居然割不破。她念头一转,尝试瞄准皮肤,轻易地割出一道印记——原来神识只能影响外界虚物和自身虚实。
温良将神识瞄准手腕内侧,随时准备割破皮肤,用自身鲜血喂饱剑穗强行唤醒它。同时,在灼热高温的逼迫下,温良咬紧牙关,在脑中搜肠刮肚地寻找学宫里长老教授过、课本提到过、同辈交流过的各种内容里有没有隔离火焰或者保护身体不受侵害的不需要真气的术法(不要真气真的可能吗呵呵呵)。
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啊!温良发誓,要是活着回去,一定要痛定思痛好好读书悬梁刺股重新做人,再也不在课上睡觉开小差吃东西说话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温良贫瘠的大脑里依旧是一片空白,然而火舌已经开始舔舐她的脚底。
拼了!温良睁开双眼,准备强行唤醒剑穗,硬杀出去。
正在此时,温良感到胸口一凉。那枚杨墨送她的、被她随意挂在脖子上、掖进衣领里的铜钱开始散发凉意,几个呼吸间,凉意蔓延到温良四肢,一层晶莹的、类似气泡薄膜一样的东西把温良包裹起来。火焰无法再接触到她,而炙热的高温也被凉爽代替。更美妙的是,一直停滞的真气居然能开始缓慢地运转起来
温良“咦”了一声,眼眸一转,观察起下方村民的反应。她们似乎浑然不觉,只知道高举双手,机械地围着火堆顺时针打转,没人在意火堆上的温良是毫发无损还是烧成人干。
好美妙的上班状态。